你不甘心。沈砚秋眼底总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藏着些未说尽的话，那模样竟与当年沈砚之握着暖炉时如出一辙——指节泛白地攥着铜炉，明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年深秋，枫叶落得漫山红透，他奉命下山除魔。你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趁他整理剑匣时钻了进去。紫檀木的剑匣带着淡淡的檀香，流云剑的寒气透过锦缎衬里渗进来，你缩在狭小的缝隙里，听着他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既紧张又窃喜。
三日后，剑匣被安置在妖兽森林边缘的古树下，你悄悄掀开缝隙，望见他在山涧边打坐的背影。月白道袍铺在青石上，衣摆被山风掀起边角，倒像是落在凡尘的一片云。
正要换个地方躲藏，暗处突然窜出数只铁爪妖兽。青灰色的皮毛沾满污泥，尖利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妖兽腥臭的涎水滴在石上，竟蚀出细小的坑洼。他拔剑的瞬间，剑光如裂玉断冰，可转身斩向左侧妖兽时，却没留意身后那只半大的幼兽正弓起身子，利爪带着腥风扑来。
你想也没想便从剑匣里滚出来，将腰间的玉如意挡在他背后。妖兽的利爪却划破你的衣袖，带起的血珠溅在青石上，像碎了一地的朱砂。你闷哼一声栽倒时，看见他回身的动作快得像道闪电，流云剑的剑气几乎凝成实质，那只幼兽瞬间被劈成两半。
他蹲下身扶你，指尖竟在发颤。“谁让你来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怒，可扶着你后颈的手却轻得怕碰碎琉璃。
“我……”刚要辩解，喉头涌上的腥甜堵了话语，咳在他月白道袍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指尖凝起淡金色的灵力，按在你流血的肩头。掌心的暖意透过湿透的衣襟渗进来，竟像极了前世雪夜里，他揣在怀里给你暖手的铜炉。你抓住这难得的靠近，泪水终于涌出来，拽着他的衣袖哭问：“沈砚秋，你到底在怕什么？若真讨厌我，直说便是，何必这样躲躲闪闪？”
他收手的动作顿了顿。雨水顺着他挺直的下颌线滑落，在烛光下竟像无声的泪。“我不讨厌你。”
“那你为何总躲着我？”你攥紧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三年来每日清晨采的云雾茶，你案头那枚亲手绣的并蒂莲剑穗，上次围剿魔气时替你挡的那一击……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山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冷得像冰碴子。他沉默了太久，久到你以为这风雨会把你们俩都冻成冰雕。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山涧的寒冰更冷：“微月，我生来灵根残缺，每一次运功修炼，经脉都像被万千钢针穿刺，痛得几乎要炸开。这修仙之路于我，从来都是步步血泪。”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你不懂，灵根残缺又如何？痛又如何？难道比得上见不到他时，心口那日夜啃噬的钝痛吗？
“我给不了你安稳。”他轻轻掰开你的手指，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你是林家捧在手心的明珠，该配个灵根圆满的仙门世家子，能陪你看百年雪、千年月，寿数绵长，岁岁无忧。可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挥剑斩妖魔，能捻诀炼仙丹，此刻却微微颤抖，“连自己能活到哪一日都不知道，又怎能拖累你？”
“我不怕！”你冲他喊，眼泪混着雨水淌进嘴里，又咸又涩，“前世你陪我走完最后那段路，这一世换我陪你，哪怕只有十年、一年，甚至一个月……”
“前世之事，早已如烟消散。”他猛地打断你，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林微月，你执念太深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沈砚之，从来都不是。”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暮色里炸得你浑身发麻。他扶你靠在山涧边的石壁上，留下一个白瓷药瓶，转身便融进了茫茫雨雾里。月白的背影被浓雾一点点吞没，像从未出现过。
你忽然想起第一世，顾昀舟站在红烛摇曳的新房里，看着一身嫁衣的你说“你是侯府夫人，这就够了”时，也是这样决绝的语气。那时你不懂他眼底的挣扎，如今看着沈砚秋消失的方向，倒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夜越来越深，你坐在山道旁，伤口的剧痛渐渐盖过心口的钝痛，可不知为何，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泪水模糊了视线，连带着这一世的执念，前世的记忆，都搅成了一团湿冷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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