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卷过清芷院的梧桐树梢。你起初只是夜里偶有咳嗽,喉间像卡着细碎的棉絮,咳起来总带着点痒意。
直到某次家宴,你咳得弯下腰,银簪子从发间滑落,滚到顾昀舟脚边。他皱眉瞥了眼你染血的帕子,正待说些什么,苏婉绾却捂着心口哎哟一声,说闻不得药味头晕。他立刻转身扶住她,只留给你一句"好生休养",便拥着人去了。后来你才知道,那日是苏婉绾的生辰,他早已备下了南珠锦屏和新开的戏班子。
咳疾就像藤蔓,缠得一日紧过一日。起初是寅时咳醒,后来竟整夜伏在枕上喘息,锦被里的身子日渐消瘦,手腕细得能被丫鬟的拇指和食指圈住。顾昀舟只再来过一次,掀帘时带进股酒气,看见你颧骨高耸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怎么病成这样?传出去倒像是顾家苛待了你。"
你想说话,喉咙里却涌上腥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下两盒人参,转身时袍角扫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砖上,像朵难看的花。
请来看诊的名医踏破了清芷院的门槛,脉案叠在桌上能堆半尺高,可药方换来换去,你咳得反而更凶了。婆母在佛堂烧了三炷香,回来便让管家传话,说你这病带着晦气,往后不必去正院请安,免得过了病气给苏婉绾腹中的孩子。
这话像道无形的禁令,下人们的脚步渐渐稀了。往日里巴结着来送点心的婆子,如今在院门口看见你的丫鬟,都绕着墙根走。月初该领的炭火,账房拖着不给。到后来,连院门都时常落着锁,像是怕你这病气跑出去,污了顾府的光鲜。
只有沈砚之,每日辰时准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总提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青布衫上沾着晨露,裤脚还带着去后山采药时蹭的泥痕。
他诊脉时格外仔细,三根手指搭在你腕上,凝神听着那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的脉象,眉头微蹙,却从不说半句丧气话。煎药时他从不让丫鬟插手,亲自守在小泥炉边,看着药罐里的褐色汤汁咕嘟冒泡,不时用长柄药勺搅两下,说这样才能让药性匀匀地融在汤里。
夜里咳得最凶时,你常觉得肺腑都要被咳出来,帕子上的血点一次比一次浓。他总会适时出现在床边,手里端着杯温好的蜂蜜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你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慢点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散了你仅存的气力,"润润喉就好了。"
入伏后夜里格外凉,你总畏寒,常常后半夜冻得缩成一团。可每次醒来,身上总会多盖一床带着阳光味的薄被。后来才发现,是沈砚之算准了你畏寒的时辰,让贴身丫鬟亥时来添被,连被子该焐到哪个角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日午后难得没有咳,你靠在铺着软垫的窗边,看沈砚之蹲在廊下煎药。小泥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药罐口腾起的白汽袅袅娜娜,模糊了他低头添炭的身影。药香混着院子里那株垂死的薄荷气息,竟成了这清芷院唯一像样的生气。
你望着他青布衫上洗得发白的袖口,忽然想起去年冬日他跪在雪地里为你施针的模样,喉间一阵发紧,轻声问:"沈医官,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正用长勺搅动药汁的手顿了顿,白汽从他肩头漫过,将侧脸笼在一片朦胧里。过了片刻,才听见他背对着你说:"我是小姐的医官。"
"只是因为这个吗?"你追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府里的主子多的是,何必日日守着我这将死之人?"
他转过身时,药勺还搭在罐沿上,褐色的药汁顺着勺柄往下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你看见他眼底闪过些复杂的情绪,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快得让你刚要抓住就散了。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药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词句,半晌才低声道:"姑娘待我有恩。"
你愣了愣,他又补充道:"当年我家乡遭了蝗灾,颗粒无收,爹娘都没了。是沈老爷路过灾区,给了我碗活命的粥,还把我带回商行的药铺,送我去跟着老掌柜学医。这份恩,我记了十年。"
原来如此。你扯了扯嘴角想笑,喉间却涌上痒意,忍不住咳了起来。他慌忙放下药勺跑过来,将你扶着靠在软枕上,又递过温水。你喝了两口,看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梧桐叶,那些叶子绿得发乌,沉甸甸地坠着夏末的雨气,像极了此刻压在心头的重负。
"若有来生......"你望着叶尖垂落的水珠,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想嫁入这高门府邸了。若能选,我只想守着自家的铺子,每日绣绣花鸟,再也不要遇见顾昀舟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你的脸颊,带着常年碾药杵的凉意,却又奇异地带着点暖意。你忽然想起那年雪夜里,他递来的铜暖炉,也是这样,明明该是凉的,却烫得人心里发颤。
廊下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药香漫了满室。你闭上眼,忽然觉得就这样睡去也不错,至少梦里没有咳疾,没有争吵,只有清苦的药香,和那双总像盛着星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