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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破镜裂

三世萍

开春的风裹着料峭寒意,卷着新抽的柳丝掠过窗棂。你正坐在妆台边绣那幅并蒂莲,丝线在素白绢面上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这手艺是母亲当年手把手教的,她说商贾人家的女儿,纵然家底殷实,也要有几分拿得出手的细致功夫。

窗台上那盆水仙开得正好,淡香漫过竹帘,本该是让人舒心的景致,顾昀舟推门而入的瞬间,却骤然凝住了暖意。

他脱下石青色的朝服递给丫鬟,接过茶盏时指尖微微发紧,杯盖磕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指腹也未察觉——这几日他总在书房待到深夜,苏婉绾送去的莲子羹从未被剩下,你早该料到的。毕竟当初是你父亲以十万两银作为嫁妆,才换得这桩看似门当户对的婚事,如今他官运亨通,大约是觉得这区区十万两,早已配不上他的身份了。

"清辞,有件事......"他的声音比檐角滴落的冰水还要凉,"婉绾这些年跟着我受了太多委屈,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你握着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狠狠扎进指尖。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落在绢面上,正正染红了那朵含苞待放的莲苞,像极了心口被生生剜开的伤口。

"什么名分?"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被寒风冻住的丝线。

"平妻。"他避开你的目光,望着案上的砚台,"这样她既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府里,也不会辱没了你......顾家主母的体面。"他刻意略过"商贾之女"四个字,却比直说更伤人。

"平妻?"你几乎要笑出声来,眼泪却先一步滚落在绣绷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顾昀舟,你可知'平妻'二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沈家三年来为你疏通关系的银钱,都成了打水漂的笑话!意味着我父亲捧着账册与你周旋官场人情时,那些低声下气的周旋,都成了自作多情!"

他皱起眉,眉心的川字深得能夹死蚊子:"清辞,你向来识大体。婉绾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与我更能谈及一处。她为我熬坏了身子,去年冬日为护我周全,在雪地里摔折了手腕,至今阴雨天还疼得厉害,我不能负她。"

"那我呢?"你攥紧了流血的指尖,血顺着指缝淌到袖口,"我嫁入顾家三年,替你管着商铺的账目,替你在茶会席间与那些官眷周旋——她们背后笑我满身铜臭,我何曾与你抱怨过半句?你升任侍郎那日,我连夜让账房支了五万两,替你打点上下,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你是顾家明媒正娶的主母,府里的中馈还在你手里,这还不够?"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杯沿,"婉绾不过是......"

"不过是要与我平起平坐,分走我最后一点立足的底气?"你猛地站起身,绣绷摔在地上,丝线缠成一团乱麻,"顾昀舟,你当我沈清辞是什么?是你仕途起步时的踏脚石,还是如今功成名就后,可以随意丢弃的旧账本?"

妆台上的菱花镜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母亲亲手为你挑的陪嫁,镜背镶着细小的珍珠,是用自家商行采办的南海珠打磨的。当年母亲说:"咱不输给那些官宦小姐,体面要自己挣。"你一把抓过镜子,镜面冰凉的触感刺得掌心发疼。

"你看清楚了!"你将镜子举到他面前,镜中映出你苍白的脸,也映出他躲闪的眼,"我是沈记商行的嫡长女沈清辞,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平妻,我死也不允!"

话音未落,手臂已经扬了起来。菱花镜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你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四分五裂,那些珍珠散落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冰冷的光,像极了这些年被碾碎的自尊。

不知哪来的力气,你抓起妆台上的螺钿妆盒狠狠掼在地上——那盒子是父亲用自家工坊最好的螺钿片拼的,此刻碎成几片。金箔裹边的胭脂盒滚出来,殷红的脂膏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淌血的伤口。你又一把扫落妆台上的玉如意,那是去年商行分红时,账房先生特意寻来的,此刻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那些曾象征着沈家富足的嫁妆,此刻都成了刺向你的利刃,你只想将它们通通砸碎,砸碎这三年来自欺欺人的安稳,砸碎这用银钱堆砌的虚假情分。

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顾昀舟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句"商贾人家的女儿,果然粗鄙",甩袖而去。门被摔得砰响,震得窗棂都在颤。

你瘫坐在地上,指尖被碎瓷片划开更深的口子,鲜血混着泪水在衣襟上晕开暗红的印记。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药草香从门外飘进来。

沈砚之站在门口,青布衫的衣角沾着新绿的草汁,想来是刚从后院药圃回来。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你,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怜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些尖锐的镜碎片。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帕子裹住碎片,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碎片划破你的衣裙。廊下的风卷着柳絮飘进来,落在他发间,他也未曾察觉。

"沈医官,"你哽咽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说我是不是很蠢?"明知他骨子里瞧不上商贾出身,却还抱着一丝念想;明知婆母总在背后说你"满身铜臭",却还想着用真金白银换来几分尊重;明知这婚姻早已千疮百孔,却还死死抓着不放。

他将最后一片碎片放进木盒,盖好盖子放在一旁。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绷带,握住你流血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碾药的薄茧,却异常温暖,那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竟驱散了些许心口的寒意。

"姑娘,"他抬头看你,睫毛上还沾着点灰尘,那双总像盛着星辰的眼睛此刻格外沉静,"身体是自己的,莫要作践。"

他用烈酒清洗伤口时,你竟没觉得疼。看着他仔细地为你包扎,动作娴熟又轻柔,就像上次在雪地里为你施针时一样。他留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说是安神的,又嘱咐丫鬟取些干净的衣物来,才提着药箱离开。

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青布衫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干净。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的话:"清辞,钱能买很多东西,却买不来真心。咱沈家的女儿,不看人脸色过日子。"

原来这偌大的顾府,真心待你的,竟只有这个从自家药行来的医官和丫鬟。药碗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口的疼。你低头看着缠满绷带的指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比如这面镜子,比如这段婚姻,比如你曾以为能用真心焐热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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