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带着股浸骨的凉意，淅淅沥沥打在清芷院的梧桐叶上，像谁在檐下低低地哭。你躺在铺着三层锦被的床上，却仍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连呼吸都带着白雾似的虚弱。铜镜被丫鬟挪到了角落里，你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形容枯槁——颧骨高耸如刀削，嘴唇泛着久病的青灰，唯有一双眼睛还能勉强睁开，却连聚焦都费力了。
顾昀舟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六。前几日听见院外小丫鬟嚼舌根，说苏婉绾新制的嫁衣用了十八匹云锦，缀的珍珠比去年贡品还圆，连宫里的娘娘都遣人来问样式。这些话像细小的冰碴子，落在你早已麻木的心上，竟连点涟漪都泛不起来了。自入秋以来，他再没踏过清芷院的门槛，大约早忘了这里还住着一个他明媒正娶的妻。
沈砚之每日清晨总会准时推开那扇快被雨水泡朽的木门。他的青布衫总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药箱底沾着泥点，想来是冒着雨从药圃那边过来的。他为你诊脉的手指越来越轻，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却从不在你面前露出半分忧色，只说"姑娘这几日脉象稳了些"，然后转身去煎那碗你知道早已收效甚微的汤药。
这日午后，雨下得紧了些。你昏昏沉沉间觉得有人在替你擦汗，睁眼便看见沈砚之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素帕。那帕子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半朵莲——花瓣针脚乱得像缠在一起的线，连花芯都绣偏了位置。你忽然记起来，这是你刚嫁入顾府时绣坏的第一方帕子。你极少绣坏帕子，那时你还想学那些官宦小姐的清雅，却总被府里的人事拖累，绣出来的花活像被虫啃过，气得你随手丢进了箱底最深处，竟不知他何时翻了出来，还妥帖地收了这么多年。
"沈砚之......"你费力地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羽毛，气若游丝，却还是那个问题，"我这辈子......是不是很蠢？"
蠢到明知商贾之女与官宦之家隔着云泥，却信了顾昀舟"往后定不负你"的空话；蠢到以为三年勤谨持家能换来半分真心，却眼睁睁看着他把"平妻"的名分捧到别人面前；蠢到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好，如今落得这般油尽灯枯的境地，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帕子上那朵残莲被捏得变了形。喉结在苍白的颈间滚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蠢。"
你想笑，嘴角却连牵动的力气都没有。眼里渐渐蒙上水汽，模糊中看见他垂着的眼睫，长而密，像受惊的蝶翼微微颤抖。其实你早就知道的——他为你在雪夜施针时，指尖落在膝盖上的温度，不止是医官对病患的本分；他记得你畏寒的时辰，算着日子让丫鬟添被，也不止是为了报答父亲当年的收留之恩；还有那日他说"姑娘待我有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分明藏着些不能说的情愫。
你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这些年你都懂，想告诉他其实你也......可手臂像灌了千斤铅，刚抬起寸许就重重坠回锦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青布衫上洗得发白的领口，看着他鬓角沾着的药草碎屑，看着他那双总盛着星辰的眼睛，此刻正红得像被秋雨打湿的石榴。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漫过，耳边的雨声渐渐远了，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要往天上飞。弥留之际，心里却异常清明，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如果有下一世，我一定要找到你。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你的手从锦被上垂落。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床沿，就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那是沈砚之的手，带着常年碾药的薄茧，却异常坚定，像是要留住你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
你能感觉到那点温度在他掌心一点点散去，从微温到冰凉，像春雪落在暖阳里，终究留不住。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你渐渐冷透的手，一动不动。窗外的秋雨下了整夜，打湿了窗棂上糊的窗纸，也打湿了他鬓边的发丝，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天光破晓时，第一缕微光驱散了雨雾，照进清芷院，映得他青布衫上的褶皱都清晰起来，唯有那只握着你的手，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冰凉，攥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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