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碎珠与海瞳

几天后，简一然再次来访。这次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铁丝鸟笼，里面一只金丝雀正不安地扑腾着翅膀。“昨天看你……好像兴致不高，”他挠了挠头，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腼腆，“这只鸟儿很聪明，会学舌逗趣，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水族箱里，原本慵懒悬浮着的许星冉，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迅速沉向水底。银白色的尾鳍带着明显的烦躁和力道，重重拍击在水底的人造礁石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沙雾和水花，瞬间模糊了玻璃墙。

花朝阳没有回头，指尖随意地逗弄着笼中惊慌的小鸟，语气平淡无波：“简一然，你见过……会哭的鱼吗？”

简一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人鱼正背对着他们，紧紧贴在冰冷的缸壁上，墨绿的长发海藻般散开，遮住了大半身体，只露出一截微微颤抖的银白色尾鳍，像被暴风雨打湿的、无力振翅的蝶翼。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海边救助站看到的景象，一只误入渔网受伤的海豚，在狭小的池子里，也是这样徒劳而绝望地摆动尾鳍，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伤。

“它……”简一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涩意，“它好像很不高兴。”他下意识地将鸟笼往身后藏了藏。

花朝阳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她打开鸟笼小巧的门闩，伸出手指。金丝雀犹豫了一下，随即像一道金色的箭矢，掠过她的指尖，穿过敞开的窗户，转眼便消失在广阔的天空和云层里。

“我要去骑马了。”她抓起披肩，经过简一然身边时，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自便。”

少年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栗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跳跃着温暖的光泽，裙摆飞扬的弧度像一只挣脱了无形束缚、急于奔向自由的蝴蝶。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水族箱。许星冉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睛果然红红的，像哭过。当它的目光与简一然对上时，全身瞬间绷紧，脖颈处细密的银色鳞片微微竖起，呈现出一种防御和警告的姿态，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炸毛的猫。

简一然看着它这副充满敌意却又脆弱的样子，忽然无声地笑了。他抬手，用指节在厚重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对着许星冉，用清晰的口型一字一顿地说：“她、不、喜、欢、别、人、跟、你、抢。”

许星冉茫然地歪了歪头，显然没有看懂他的唇语。但它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笑容里隐藏的东西——像深海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致命杀机的漩涡。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它猛地甩动尾巴，搅起更大一片浑浊的沙雾，迅速游回最茂密的珊瑚丛阴影深处，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水族室恢复了寂静，只有循环水系统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许星冉蜷缩在冰冷的礁石缝隙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摇曳的水草缝隙，固执地望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但光影的残留仿佛还在勾勒着少女纤细灵动的背影。一种陌生的、带着细微甜蜜却又隐隐刺痛的渴望，如同海底悄然萌发、散发着幽光的荧荧水草，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它的心脏，越收越紧。

它想念深海的月光，想念会唱歌的贝壳，想念珊瑚宫殿的静谧。但此刻，它更想停留在……有阳光落在那个金棕色眼眸少女身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