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碎珠与海瞳

她没注意到，玻璃后的许星冉在听到“宝贝”两个字时，冰蓝色的瞳孔骤然亮了起来，里面翻腾的敌意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搅起一串温柔羞涩的气泡。

简一然的目光再次落回水族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它好像真的很黏你。”他的视线在花朝阳毛茸茸的、被阳光勾勒出金边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上次见你，总觉得眉宇间锁着点什么，现在倒是……爱笑了许多。”

花朝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纱披肩，经过他身边时，肩膀状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撞：“要你管。”语气却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种熟稔的嗔怪。

少年望着她小跑着奔向水族室方向的背影，又看了看玻璃后那条因为她的靠近而瞬间温顺下来、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人鱼，唇边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身走出花家庄园沉重的大门时，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银鱼吊坠轻轻晃动了一下——那是三年前在海边礁石缝里捡到的，据说，能保佑不被渔网缠住。

深夜的庄园陷入沉睡，只有风穿过古老橡树叶的低语。花朝阳又一次从那个重复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额发。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她拼命向上游，却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黑暗的深渊。她裹上披风，赤脚跑向水族室那片静谧的蓝光，发现许星冉也没有入睡。它悬浮在水中央，仰头望着穹顶天窗外真实的月亮，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月光，也盛满了化不开的思念。

“你也睡不着吗？”花朝阳在玻璃墙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月亮的轮廓。

许星冉学着她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在水中也画了一个圆，涟漪一圈圈荡开。它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带着深海特有的空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想……回家。”尾鳍轻轻摆动，搅碎了水中的月光。

花朝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你的家……是什么样的？”她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有……很大的珊瑚宫殿，像山一样高。”许星冉的眼睛亮了起来，尾鳍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如水波般流动，“会发光的鱼群，像流动的星星……还有会唱歌的贝壳，声音能传得很远很远……”它描述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深深的眷恋，“月亮好的夜晚，长老会讲故事……他说，人鱼在成年之前，是不能……爱上人类的。”

“为什么？”花朝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奇地歪头，金棕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融化的、温暖的蜜糖。

“因为……”许星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会受伤……会很痛……会失去大海的祝福……”它忽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像初晨海面上的薄雾，直直地望向花朝阳，“可我好像……控制不住……”它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那冰蓝的眼底清晰地映着少女的身影，“有点……喜欢你了。”

海浪温柔拍打庄园外礁石的声音，此刻清晰得如同心跳。花朝阳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看着人鱼泛起淡淡红晕的脸颊和那双盛满真挚情愫的眼眸，她忽然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本尘封画册中的一幅——画中女子坐在礁石上回望岸边，眼神里的光芒，与此刻的许星冉何其相似！

她刚想开口，许星冉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长老说人类都很狡猾……可你不一样。”它伸出手，隔着冰冷坚硬的玻璃，掌心紧贴着花朝阳指尖的位置，仿佛想穿透这层阻隔，“你第一次敲玻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会伤害我。”

花朝阳的心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她忽然笑起来，金棕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所有的犹疑和朦胧都被这笑容驱散：“算你还有点眼光。”她转身从旁边的小食盒里拿出一块新鲜的三文鱼，打开投料口扔进去，“快吃吧，别扭的小海妖。”

“等你成年送你回家。”

许星冉敏捷地接住鱼肉，躲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小口小口地吞咽，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玻璃外那个身影。月光落在少女的脸颊上，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可爱的绒毛，像被月光温柔地亲吻过。许星冉忽然觉得，比起深海里千年不变的、冰冷的月光石，还是阳光落在她发梢时跳跃的金色光芒，更让它感到温暖和……向往。

他轻轻的说了一声：“好。”

原来人类并不都是狡猾的深渊。原来阳光落在身上，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