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秋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奔流,又在下一秒疯狂倒灌回心脏,撞得他眼前发黑。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床上,花朝阳不知何时侧过了身,面朝着他的方向。那双总是盛满狡黠灵动的琥珀色大眼睛,此刻因为醉意而蒙着一层水汪汪的雾气,迷蒙地看着他,眼神失去了焦距,却异常专注,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躯壳,看到了他灵魂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微微嘟着被酒液浸润得异常红润的菱角嘴,脸颊绯红,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用那种带着醉意、却无比清晰、无比执拗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好…喜…欢…你…啊…”
轰——!
沈千秋感觉自己脑海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不是刚才在酒吧里的愤怒和羞耻,而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绝望、更加……灭顶的洪流。那五个字,像五把裹着蜜糖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毫无防备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喜欢?
她喜欢他?
在醉得人事不省的时候?在刚刚把他当成“男模”轻薄调戏之后?在……他腰间那象征着贞洁与束缚的图腾被她指尖的温度反复灼烧之后?
荒谬!可笑!残忍!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尖锐痛楚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足以将他理智彻底焚毁的狂喜——那被他深埋心底、用无数层冰冷外壳包裹、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隐秘渴望,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不经、猝不及防的方式,被她醉醺醺地捧到了眼前!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绝望和恐惧。他知道,这只是醉话。酒醒之后,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只把他当“弟弟”、甚至可能完全不记得今晚荒唐事的花朝阳。而他,却要永远背负着这份被轻易点破又注定落空的妄念,还有那被触碰的、不再“洁净”的图腾烙印带来的沉重枷锁。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褪尽了血色,只剩下一种脆弱的苍白。他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毫无知觉、还在对他释放着致命诱惑的少女,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挣扎、爱恋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呵……”一声破碎的、带着无尽苦涩和自嘲的轻笑从他紧抿的唇缝里逸出。
他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悬崖尽头,退无可退。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顾虑、所有关于婚约、关于责任、关于族规的沉重枷锁,在少女那句醉醺醺的“喜欢”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像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沈千秋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醉眼迷离、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的少女。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影在他清隽绝伦的脸上切割出深邃的轮廓,那双总是凝着冰雪的桃花眼,此刻幽暗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翻涌着惊心动魄的漩涡。
他慢慢地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修长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光洁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喜欢我?”他低语,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岩石,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烈的苦涩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花朝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花朝阳似乎被他的靠近和声音打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秀气的眉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小猫的呓语。她侧了侧脸,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停留在她额角的手指,那温热细腻的触感,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依恋,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沈千秋最后摇摇欲坠的防线。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智、所有关于后果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焚毁。一股近乎悲壮的疯狂取代了一切。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另一只手探入自己腰间的贴身小囊——那是每一个苗家儿女都随身携带的命蛊之囊。指尖在黑暗中精准地捻起一样东西。那东西极小,微凉,在他指尖不安分地轻轻蠕动,带着一种古老而诡秘的生命气息。
情蛊。
花氏一脉秘传,以心血饲喂,一生只此一对。雌雄双生,心意相通,同生共死。雄蛊寄主,雌蛊入心。此蛊一旦种下,情根深种,至死方休。
他凝视着指尖那一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幽光,又看向床上毫无防备的少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俯下身,凑近她的唇边,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
“姐姐……”他用气声低唤,那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缠绵,滚烫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微动。那点幽光如同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花朝阳因醉酒而微张的唇瓣间,瞬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