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那我呢?!”花朝阳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声音却尖锐起来,“像当年眼睁睁看着我被抓走时那样‘降魔’?还是像现在这样,装作素不相识、冷言冷语地‘降魔’?!”她上前一步,带着积压十年的委屈和愤怒,猛地伸出手,指尖直指他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脸颊——像当年在王府,她练字累了,总会这样调皮地戳一戳。
指尖尚未触及那温热的肌肤,冰冷的禅杖已横亘在她面前,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
“施主认错人了。”他的声音绷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在灼烧他的喉咙,“贫僧法号‘了尘’,自幼出家,从未……识得施主这般人物。”那“从未”二字,咬得极重,重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花朝阳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痛楚和挣扎。忽然,她仰起脸,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却透着无尽的苍凉。红衣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白光,一只矫健的白狐纵身跃入茂密的竹林深处,那抹刺目的红,如同熄灭的火焰,迅速被无边的翠绿吞没。
余清淮僵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另一尊石像。山风穿过竹林,枝叶婆娑,呜咽如泣。许久,他才缓缓弯腰,拾起脚边一颗滚落的乌木佛珠。指尖拂过微凉的珠面,上面赫然缠绕着一根雪白、柔软的狐毛。
他紧紧攥住那颗珠子,坚硬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泛起了酸涩的红。
十年清修,原来抵不过一根狐毛的重量,更抵不过那个被他亲手放弃、却又刻入骨髓的“世子”身份所带来的枷锁与遗憾。
重逢后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拉扯,甜蜜与痛苦交织,如同裹着蜜糖的利刃。
花朝阳像是故意要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石子,总在他眼前晃荡。
第一次是在山下的茶馆。
正是午后,茶馆里人声鼎沸。花朝阳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略施粉黛,将那身媚骨藏了几分,扮作一个寻亲未果的孤女,怯生生地坐在角落。她眼波流转,看似无意,却精准地勾住了几个酒气熏天的登徒子的目光。
“小娘子一个人?”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跟哥哥们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花朝阳瑟缩了一下,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就在那汉子的咸猪手即将碰到她衣袖时,“笃”的一声,一柄冰冷的禅杖稳稳地横在了两人之间。
余清淮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青布僧袍在喧嚣的茶馆里显得格格不入,周身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施主,请自重。”
那汉子本想发作,抬头对上他冰冷的眼神,竟莫名矮了三分,骂骂咧咧地退开了。
花朝阳立刻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扑到他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僧袍袖子:“多谢小师父救命之恩!奴家……奴家无以为报……”她仰头看着他,眼尾的泪痣在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不如……奴家以身相许?”
余清淮猛地抽回袖子,后退半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出家人慈悲为怀,举手之劳而已。”他紧闭双眼,嘴唇翕动,显然是在念清心咒,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花朝阳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又有些发疼。她知道,他在忍。像当年在偏殿,他明明想抱她,却偏要说“还是狐狸好看”。
“小师父,”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暗示,“你禅房窗台上的梅花开了,比王府的好看。”
余清淮的念咒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最终,他只是转身,快步走出了茶馆,禅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花朝阳看着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像锁妖塔的寒气,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底。
第二次是在雨夜的破庙。
还是当年初遇的那座山神庙,只是更破败了些。暴雨倾盆,雷声滚滚。花朝阳蜷缩在角落,浑身滚烫。这是锁妖塔十年阴寒侵蚀留下的病根,每逢阴雨便发作得厉害。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那触感带着熟悉的微凉,像极了当年余清淮给她包扎伤口时的动作。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
“小白……”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别烧了……”
她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钻。那怀抱带着让她魂牵梦萦的檀香,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王府那暖融融的炭炉边。她听见他在哼一支曲子,调子软糯轻柔,是当年在王府花园,他弹给她听的那支。
翌日清晨,高烧退去。破庙里只剩她一人,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带着体温的青布僧袍。禅杖不在,人,早已不见踪影。
花朝阳抱着那件僧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突然就红了眼眶。他还是像当年一样,别扭得要死,关心人也只敢偷偷摸摸。
她把僧袍叠好,藏进怀里。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哪怕只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
她…好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