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王府廊下悄然流淌的溪水,倏忽三载。
十五岁的余清淮身量抽长,眉眼间褪去稚气,初具清俊少年模样。笑容依旧明亮,只是那笑意每每漾开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偏殿的方向——那里,总有一只白狐,或慵懒团在书案上打盹,阳光在雪白的毛发上跳跃;或化作娇俏少女,笨手笨脚地模仿他的字迹帮他抄写功课,结果把“世子”抄成了“世狐”,气得他举着书卷满殿追打。
“花朝阳!你绝对是故意的!”他作势要敲她脑袋,却在转身刹那,瞥见她因跑动而微微扬起的裙摆下,悄悄溜出一截雪白的狐狸尾巴尖,那点狡黠的小秘密让他瞬间破功,笑出声来,“算了,这次饶你。下次再写错,罚你三天不许碰桂花糕!”
花朝阳朝他俏皮地吐吐舌头,“唰”地变回狐狸,轻盈一跃跳上他日渐宽阔的肩膀,蓬松的大尾巴熟练地勾缠住他的脖颈,带来熟悉的暖意和依恋。
余清淮教她识文断字。那些拗口的“之乎者也”她总是记不住,便索性变回狐狸,蹲踞在摊开的书页上,用毛茸茸的尾巴尖点着那个“梅”字,金色的眼瞳亮晶晶地望向他——她牢牢记着他说过的,江南有最好吃的梅果。
“这个字念‘梅’,”他握住她的爪子,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江南的梅树,冬天开花,春天结果,熟了是红的,甜里带点酸,比王府花园的梅子酱还好吃。”
花朝阳的尾巴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像在回应。
月华如练,洒满寂静的王府花园。余清淮怀抱琵琶,指尖流淌出自己谱写的曲调,软糯轻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私语。花朝阳化作人形,安静地坐在他身畔,披着他宽大的披风,轻声哼唱起青丘狐族的古老歌谣,清越婉转的嗓音惊起了满树栖息的夜鹭。
“小白,”他停下拨弦的手指,转头凝视着她被月色柔化的侧脸,眼底映着清辉,“等我及冠成年,就去向父王请旨,求他允我去江南。”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憧憬,“到时候,我带你去。那里没有先生冷冰冰的戒尺,没有母妃繁复的规矩,只有……只有吃不完的梅果,肯定比王府花园的甜上百倍。”
花朝阳倚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送的那枚新玉佩——是他省下月钱特意为她买的,温润白玉上,精细地雕琢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江南的梅果……”她歪着头,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真的会比我们偷藏的所有点心都甜吗?”
“嗯,”余清淮伸出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凉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甜到让你想把舌头都吞下去。到时候,我教你划乌篷船,你……你就变回狐狸给我看,乖乖蹲在船头,好不好?”他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花朝阳笑意盈盈,正要点头应承——
“砰!”
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瞬间打破了月夜的宁静。
王妃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闯了进来,目光如淬寒冰,瞬间锁定在花朝阳身上,尤其是她未来得及完全隐去的、因惊吓而微微竖起的狐耳!“妖孽!竟敢以妖术蛊惑世子!”她厉声断喝,声音尖利刺破空气,“来人!将这狐妖拿下!”
“母妃!”余清淮像被踩了尾巴的幼狮,猛地站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花朝阳身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不是妖孽!她是小白!是我的……是我的朋友!她从未害人!”
“朋友?”王妃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眼神如刀刮过花朝阳,“世子已被妖邪迷了心智!此等狐媚妖物,留在王府必成祸患!即刻送去青虚观,交由得道高人‘严加管教’,助其‘潜心修炼’!”她刻意加重了“管教”和“修炼”的字眼,字字如刀。
侍卫如狼似虎般扑上,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抓住花朝阳纤细的胳膊。她奋力挣扎,金色的眼瞳因恐惧而圆睁,只来得及朝着被侍卫死死按住的余清淮嘶声喊出:“余清淮!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放开她!你们放开她!”余清淮目眦欲裂,嘶吼着拼命挣扎,却像蚱蜢般被强壮的侍卫牢牢按跪在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粗暴地拖出偏殿,绝望的目光追随着她挣扎的身影。混乱中,“啪”一声脆响,那枚刻着小狐狸的玉佩从她紧握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断成两截!
“小白——!!!”
他撕心裂肺的呼喊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只留下空洞而绝望的回响。偏殿内,琵琶孤零零地躺在桌上,一根琴弦应声崩断,如同谁的心弦,骤然撕裂。
花朝阳被拖出王府的那一刻,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风雪又起,少年被按在地上,青丝凌乱,眼眶通红,像当年山神庙里那个无助的孩子。她突然明白,有些分离,不是“等我回来”就能轻易抹平的。
锁妖塔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沉重的锁链“哐当”落下,隔绝了人间的最后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