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偏殿的角落,成了花朝阳养伤的秘密暖巢。
余清淮每日下学归来,怀里总揣着各色点心。起初是偷偷掰碎桂花糕喂她,后来索性搬来小矮桌,自己趴在桌上苦读先生布置的艰涩功课,让雪白的狐狸团在身边,毛茸茸的大尾巴时不时淘气地扫过他的砚台,留下一道道墨痕。
“小白,你看先生这字,歪歪扭扭像不像蚯蚓在爬?”他用笔杆轻轻戳了戳狐狸湿润的鼻尖,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他还嫌我的字丑,我看你的尾巴甩出来的墨道都比他写的好看!”
花朝阳甩甩尾巴,“啪嗒”,一滴墨精准地溅在他鼻尖,惹得他“哎呀”叫出声,随即又咯咯笑着去挠她柔软的下巴。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窗外腊梅怒放,冷冽的甜香钻入殿内。余清淮正凝神练字,忽觉手边毛茸茸的触感消失。抬眼望去,只见桌上的小白狐周身泛起柔和白光,雪白的绒毛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点点飘散。
光芒渐盛,勾勒出一个纤秾合度的少女轮廓。
青丝如瀑,流泻在素白衣衫上。眉眼精致,天生带着狐族特有的妩媚风流——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惑人的弧度,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如点睛的朱砂。然而那双睁开的金瞳里,却盛满了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好奇。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花朝阳新奇地低头看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尾巴不见了!她正兀自惊奇,就听见“啪嗒”一声脆响。
抬头,撞进余清淮瞪得溜圆、写满震惊的眸子里。
十二岁的少年,视线在空荡荡的桌面和眼前活色生香的少女之间来回扫视,嘴巴张了又合,突然——“哇!!!”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爆发出来,比雪夜破庙那次更甚,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活脱脱一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你……你把我的小白弄到哪里去了?!”他指着花朝阳,小脸涨红,声音里满是控诉和恐慌,“还给我!我要我的小白!它会用尾巴蹭我的手心,会乖乖吃我剩下的桂花糕!你怎么这样?!你这个……这个坏人!!还我小白!”他语无伦次,恐惧压倒了初见人形的惊艳。
花朝阳被他这阵仗哭得手足无措,想上前安抚又怕火上浇油,只能僵在原地,声音软糯得像刚化开的春雪:“我、我就是小白啊……你看,”她指了指自己膝盖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淡粉色疤痕,“这里的伤,就是那天你帮我包扎的。”
余清淮抽噎着后退半步,偷偷瞄了眼她光洁膝盖上的疤,又飞快别过脸,耳根却可疑地红了:“骗人!小白是狐狸,雪白雪白的!你是人!你肯定是假的的骗我的!我要告诉母妃,让她派人把你抓起来!我不要你,我要小白…”他推了推花朝阳,结果自己倒退了几步。
“我真是小白!”花朝阳急了,情急之下,头顶“噗”地冒出两撮毛茸茸、雪白的狐耳,还随着她的情绪轻轻抖动着,“你给我包扎,喂我桂花糕,还跟我说……说不想当世子,想偷偷跑去江南吃梅果……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股脑说出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
余清淮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对微微颤动的、无比真实的狐耳,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揪了一下那毛茸茸的尖端。
“呀!”花朝阳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跳开,双手捂住耳朵尖,那处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金瞳里泛起委屈的水光。
指尖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余清淮抿了抿唇,小脸依旧绷着,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好吧,姑且……信你一回。但是!”他加重语气,带着孩童的霸道,虽然奶声奶气的“你不许再随便变成人!还是……还是当狐狸好看!抱着也暖和!”
花朝阳长长松了口气,心念一动,重新变回那只雪白可爱的狐狸,轻盈地跳上他的书桌,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蓬松的大尾巴温柔地卷上他的手腕。
余清淮别扭地扭开头不看它,手上却无比诚实地将它捞进怀里,用自己干净的袖口,仔细擦去她耳朵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渍,声音闷闷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记住……以后只准在我面前变人。在别人面前,你就是我的小白狐,知道吗?”
花朝阳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算是应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一人一狐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偏殿里的墨香与奶香交织,成了只有他们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