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肆虐京郊荒岭。破败的山神庙蜷缩在风雪中，断壁残垣在呼啸的风里簌簌发抖，像个垂暮的老者。
草堆深处，十二岁的余清淮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混在风吼里，细若游丝。簇新的锦缎小袄沾满泥污，前襟印着两道深褐色的泪痕——那是他摔碎母妃遗物玉佩时，慌乱中抹上去的。先生的戒尺、兄弟们的讥笑、父王那句冰冷的“你何时才能有世子的样子”，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尖。委屈与愤怒烧得他浑身发烫，揣着半块碎玉，从王府一路狂奔到这无人之地，终于能将所有的脆弱哭进漫天风雪里。
“呜……”
一声微弱到几乎被风声吞噬的呜咽，突然钻入耳膜。
余清淮猛地抬头，冻得通红的鼻尖翕动了两下。他循声望去，只见庙门角落的雪地里，蜷着一团刺目的白。那白物剧烈颤抖着，右前腿深陷在血泊中，殷红的血染红了周遭的积雪，宛如泼洒了一地破碎的红梅。
是只狐狸。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此刻却蔫蔫地垂着尾巴，半睁半闭的金色眼瞳里盛满了警惕，还有无法掩饰的剧痛。
余清淮看着那汩汩流血的伤口，瞬间想起自己被戒尺打红的手心，也是这样火烧火燎地疼。他忘了哭泣，吸着鼻涕，一瘸一拐地挪过去，小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你、你也受伤了？”奶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受惊的小兽，怯生生的。
狐狸没有回应，只是疼得又发出一声呜咽，软得如同融化的雪团。
余清淮的心狠狠揪紧。他蹲下身，小手试探着伸出，想碰又不敢，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去它背上的雪花：“别怕……我不欺负你。我母妃说，受伤了要包扎……”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手帕——素白缎面，角落绣着一朵精致的幽兰，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他素来珍视如宝。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展开，小心翼翼按向那流血的伤腿。
花朝阳——这只拥有千年道行，却因自幼在青丘避世清修，心思纯净如初生幼狐的雪白狐妖，此刻正疼得意识模糊。她本是偷溜到人间历练，却不慎中了猎人的恶毒陷阱，拼死逃到这山神庙已是强弩之末。眼前这小童哭得稀里哗啦，却拿着块带着干净皂角香和淡淡母亲气息的帕子要给她包扎，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掺假的纯良与心疼，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瞬。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却终究没有亮出利齿。
余清淮见状，胆子大了些。他屏住呼吸，帕子轻轻覆上伤口，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那朵孤傲的幽兰。
“我叫余清淮，是……是世子。”他小声嗫嚅，又急急补充，“不过他们都欺负我。你叫什么？我叫你‘小白’，好不好？”
花朝阳眨了眨金瞳。这小屁孩，明明自己哭得像个被遗弃的雪团子，倒有心思给她起名字？她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应了。
余清淮顿时破涕为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蒲公英。他小心翼翼地将狐狸抱起来，揣进自己温暖的小袄里，用体温紧紧裹住她。花朝阳能感受到他胸膛稚嫩却有力的起伏，还有他下巴搁在自己背上时，那点带着依赖的重量。
“暖和点了吗？”余清淮的声音闷闷地从袄子外传来，“我带你回家，我那里有甜甜的桂花糕，比这里的雪好吃多了。”
花朝阳把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奶香和阳光气息的衣襟，受伤的腿小心蜷着，尾巴却悄悄缠上他的手腕。风雪依旧狂啸，但破庙里，一人一狐之间，仿佛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将寒意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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