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文学史课的下课铃刚落，讲台上的粉笔灰还在斜斜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浮沉，像被揉碎的星子在空气里游荡。
教室里的人潮瞬间涌动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书本合上的轻响、还有同学间笑着道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退潮时裹挟着细沙的浪，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涌。
夏泠忆正低头收拾摊在桌上的课本，指尖刚触到《百年孤独》的烫金书脊，江峪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笑意，像片羽毛轻轻落在耳畔：“后面没课了吧？”
她抬眼看向他时，正撞见他用修长的手指转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间灵活地打着转，校服的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青筋，随着转笔的动作轻轻起伏。“嗯，这周的课都结束了。”她应声说着，把摊开的笔记本折了折，塞进帆布包里，拉链“咔嗒”一声合上，像给这一周的课程画了个轻巧的句号。
“那回趟寝室？”江峪忽然微微倾过身，课桌间的空隙本就不大，他凑近时，带着薄荷糖清冽气息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惹得她颈后细发都跟着颤了颤。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藏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秘密：“拿两件换洗衣服，晚上还住我那儿。”
夏泠忆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指尖顿了顿，刚收进包里的钢笔尖不知怎么硌到了笔记本，在最后一页戳出个小小的墨点，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泪痕。“又住？”她抬眼望进他眼里，果不其然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狡黠，像只偷到鱼干的猫，正把得意藏在亮晶晶的瞳孔里，“昨天不是说……”
“昨天是昨天，”他笑着打断她，指尖在她的帆布包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冰箱里还冰着你喜欢的水仙芒，早上特意绕去东门水果店挑的，果皮黄得发亮，再不吃就要过熟了。而且……”他忽然往窗外瞟了眼，阳光正斜斜地打在篮球场的篮筐上，金属边框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刚看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你不是怕黑吗？”
理由找得这样冠冕堂皇，连语气里都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早就把所有反驳的路都堵死了。
夏泠忆的目光落在他校服领口别着的银杏叶胸针上，那还是她上周在校园里捡了压平，亲手给他别上的，如今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叶纹都柔和了许多。看着这枚胸针，她忽然就没了反驳的力气，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那……我去拿个小袋子就行。”她低下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想把刚收进去的几本专业书再拿出来，本来还打算晚上回寝室温书的，手指刚碰到书脊，却被他温热的掌心按住了手背。
“不用带书。”江峪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帆布渗过来，像带着点暖意的电流，“晚上带你看部老电影，费里尼的《八部半》，你上次在图书馆翻电影杂志时念叨过想看的，我特意找了资源。”
宿舍楼的走廊还浸在午睡后的慵懒里，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松松软软的味道。
夏泠忆打开寝室门时，苏澜念正对着镜子涂豆沙色的口红，看见江峪跟在她身后，立刻放下口红，冲她挤了挤眼，忽然暧昧地吹了声口哨：“哟，江峪同学又来接人了？这频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住对门呢。”
夏泠忆的脸颊“腾”地泛起热意，像被走廊里的阳光烤过，转身往衣柜走时，听见江峪笑着回了句，语气里带着点坦荡的亲昵：“借你们家泠忆用两天，下周带早餐来赔罪——楼下那家新开的三明治，加双倍芝士的那种。”
她从衣柜最下层翻出个浅蓝色的帆布包，布料上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还是高中时江峪送的生日礼物。
往包里塞衣服时，指尖先触到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是上次和他去公园写生时穿的，又叠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记得他上次看见时说过“这颜色衬得你皮肤像加了滤镜”。手指划过床头柜的抽屉时，忽然顿住——里面放着她的睡衣，纯棉的料子带着点细碎的碎花。
可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穿他白T恤的样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露出的锁骨像落了片云的影子，他盯着那处看时，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还有他说“很好看”时哑哑的声音。
“好了吗？”江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耐心的笑意，像怕催得急了扰到她。
她慌忙收回思绪，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转身时正撞见他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随性。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帆布包上，忽然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就这么点？够穿吗？”
“够了呀，就住一晚而已。”她把包往身后藏了藏，像怕被他看出什么心思，却被他自然地伸出手接了过去。帆布包很轻，他拎在手里像拎着片羽毛，指尖却刻意避开了她绣的那朵玉兰花，像是怕碰坏了。
“走吧，”他替她拉开寝室门，指尖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自然又亲昵，“路过街角那家甜品店，买块黑森林蛋糕，你上次说看老电影就得配点带可可香的，苦甜苦甜的才对味。”
下楼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楼梯的台阶上交叠着，像幅被拉长的剪影画。
夏泠忆看着他拎着帆布包走在前面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忽然觉得那轻飘飘的袋子里，好像不止装着几件衣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种子，正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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