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的空气像是被书页浸得发脆，江峪的声音混在远处若有似无的翻书声里，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颤。“其实……从我们初中坐同桌的时候，我就有点喜欢你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经年累月的重量，又轻得像终于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摸到当年课桌木纹的触感，那时他总借着削铅笔的由头，偷偷往她那边偏过头，看阳光落在她写作业的手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夏泠忆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银杏叶的边缘，浅黄的叶脉像谁用细笔描过的纹路，硌得指腹微微发痒。这痒意顺着神经爬上去，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半拍。沉默像温水慢慢漫过脚背，直到江峪的呼吸都快要屏住时，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湖面，却比刚才回应他读诗时那声“嗯”更有分量。
江峪的心猛地一沉，又倏地浮起来，像被风推着的纸船。他望着她发顶被阳光筛出的细碎光斑，那些藏在记忆褶皱里的画面突然活了过来：她数学课上偷塞给他的解题纸条，字迹娟秀还带着点涂改；他故意碰掉她的橡皮，弯腰去捡时指尖擦过她的鞋尖，两人都红了脸；毕业那天她塞给他的橘子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甜得能齁到心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要发芽的种子，最终只挣出一个试探的音节：“你……”
话音未落，夏泠忆忽然抬起了眼。她眼底还盛着刚才未散的星光，比窗外的晨光更亮，嘴角噙着点浅浅的笑意，像含着颗没化的糖。“我也喜欢你。”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的泉水叮咚落在青石上，每一个字都敲得明明白白。
江峪像被按了暂停键，猛地定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续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图书馆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打印机“咔嗒咔嗒”吐着纸，有人推着书车走过，滚轮碾过地板的声响规律得像秒针在走，可这些声音都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夏泠忆那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圈圈荡开，连带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温柔，把整个胸腔都填得满满当当。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生怕刚才那声清亮的告白，是自己太过期待产生的幻听，就像初中时总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写完又慌忙涂掉，以为这样就能藏住心事。
夏泠忆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我说，江峪，我也喜欢你。”她往前倾了倾身，这次说得更清楚些，尾音还带着点狡黠的上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很久很久以前”几个字被她刻意加重了，像在提醒他某个被遗忘的时间点。江峪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尖“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爬，连脸颊都泛起了红。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笑，眼里的光亮得像要溢出来。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书经过，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江峪的椅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在半空中撞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眼里的惊喜，她脸上的红晕，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鲜活又生动。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轻得像羽毛，却把空气里最后一点拘谨都吹散了。
“原来……”江峪挠了挠头，指尖蹭到发烫的耳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像揣了只欢腾的小兔子，“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夏泠忆挑了挑眉，拿起那片银杏叶在他眼前晃了晃，阳光透过叶片，把叶脉的纹路映在他手背上，“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藏片叶子要压在词典里好几天吗？”她早就发现了，上次他借她词典查单词，她无意间翻开，就看到这片银杏叶安安静静待在“喜欢”那一页，边缘被压得平平整整，连一点卷边都没有。
江峪的脸更红了，刚想辩解“那不是普通的叶子”，就见夏泠忆从自己的帆布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银色的盒子被磨得有些发亮，她轻轻打开，里面露出半盒彩色的星星纸，红的、蓝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堆着，像藏了一盒子的星光。“初中毕业那天，你说喜欢会折星星的女生，”她从里面拈起一颗蓝色的星星，指尖捏着它轻轻转了转，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我就每天折一颗，想着等攒够三百六十五颗，就送给你。”
江峪的心猛地一缩。他忽然想起初中毕业典礼那天，大家吵吵嚷嚷地交换同学录，他看着她低头写祝福的样子，鬼使神差地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会折星星的女生好像挺可爱的”。
本来是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没想到她一直都记着。他看着那半盒星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原来那些藏在心底的兵荒马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周围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靠窗的位置有人在低声讨论论文，书架间传来“沙沙”的抽书声，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油墨香。可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像幅失焦的画。
江峪看着夏泠忆，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看着她指尖转动的星星，忽然觉得那些藏了好多年的心事，像找到了最温柔的土壤，终于能破土而出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捏着星星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带着银杏叶的触感，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笃定，像握住了一整个春天。“那剩下的，”他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眼底的光比阳光更暖，“我们一起折完好不好？”
夏泠忆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藏不住的欢喜，像把整个夏天的风都揉了进去。她用力点了点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定。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彩绘玻璃的花纹，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温暖得像要把这漫长时光里的等待，都酿成甜甜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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