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进教学楼时，走廊尽头的倒计时牌刚被值日生换成鲜红的“99”。
夏泠忆翻开数学错题本，夹在里面的银杏叶书签轻轻滑落，露出页脚处江峪新添的批注——在那道总也记不住的均值不等式旁边，他画了只圆滚滚的小熊，正踮着脚尖举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和定积最大”。小熊的爪子肉垫被涂成浅粉色，弧度和去年平安夜他塞给她的苹果上，那只歪脑袋猫的肉垫几乎分毫不差。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江峪的草稿纸就从桌缝里悄悄推过来。背面画着考场分布图的铅笔线还带着橡皮擦拭的痕迹，他的座位被圈成颗发光的小太阳，旁边那颗用蓝笔描了三遍的星星旁边，写着极小的“夏泠忆”。“我数过考场号了，”他说话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炭粉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就隔三排。要是手心冒汗，就看窗外的香樟树——第三根枝桠分杈的地方，像只坐着的兔子，耳朵支棱着，特精神。”
夏泠忆抬头时，正撞见他耳尖泛着的红。窗外的香樟叶被晚风掀起，月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处分杈的枝桠果然像只竖着耳朵的兔子。她忽然想起高二那个画双曲线的午后，他捏着红笔把她的作业圈得满纸红圈，说“这转弯急得像被猫踩过的毛线团”，此刻却在草稿纸上把她的名字描得那样轻，连线条都软乎乎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第三次模拟考成绩贴在公告栏那天，夏泠忆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的数学分数时，指尖都在发颤。江峪在走廊尽头的桂花树下等她，白衬衫口袋鼓鼓囊囊的，见她过来，慌忙掏出两罐冰镇橘子汽水。拉环被拉开的瞬间，“啵”的轻响混着桂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极了去年冰粉碗里，红糖漩涡被勺子搅开时的细碎声响。“进步了23分，”他把其中一罐塞进她手里，指腹沾着的橘子味糖霜蹭到她手背上，甜丝丝的，“我妈说……说要谢你帮我改英语作文，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片硬卡纸做的书签，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米白色的丝线比去年围巾上的工整了许多，花瓣边缘还缀着颗用银线绣的星星，在夕阳下闪着细弱的光。“用的是你上次掉在画室的糖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卷走，“那花瓣的弧度，我对着你的错题本描了三回才绣对。”夏泠忆摸着书签上微微凸起的针脚，忽然想起他总说自己绣活笨拙，却连糖纸上栀子花的褶皱都记得那样清。
最后一个晚自习，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孤零零的“1”。夏泠忆整理书包时，发现夹层里多了张浅蓝底色的便签。上面画着道完整的正弦曲线，波峰处被用橘色彩铅涂了点暖黄，像夕阳落在起伏的波浪上。背面的字迹比平时工整了许多：“明天不用慌，就像画冰粉里的红糖漩涡，慢慢转，总会圆的。”墨迹边缘有淡淡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考场的钟敲到九点时，夏泠忆握着笔的手忽然定住。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穿过香樟树浓密的枝叶，落在第三根枝桠分杈的地方，那只“兔子”的耳朵被晒得发亮，暖融融的温度，像极了江峪耳尖的热度。
她想起那个暑假的午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胳膊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颜料，耳尖红得像被夕阳浸过，原来有些温柔早就藏在蝉鸣里，藏在错题本的红笔批注里，藏在每次假装不经意碰到的手背上，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一场考试结束，就能沿着香樟树的影子，慢慢长出藤蔓。
考完最后一门的傍晚，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峪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她，手里捧着那个绿色漆皮的铁皮饼干盒，被阳光晒得发烫。夏泠忆走过去时，他慌忙打开盒子，里面除了那张泛黄的栀子花糖纸，还多了张画着双曲线的便签——这次的曲线流畅又圆润，像被精心打磨过，旁边用黑笔写着：“你看，比红糖漩涡圆了，对吧？”
她伸手去接盒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有团温热的电流“嗖”地窜过去，和那个冰粉摊前的午后一模一样。远处的蝉鸣又起，混着卖冰棍的自行车铃铛声
夏泠忆忽然明白，有些夏天是不会结束的。
就像他眼里的光，会一直落在她的草稿本上，落在未来的每一道题里，落在往后无数个蝉鸣不止的午后，甜得像那年没化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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