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们妈妈还认识。”夏泠忆说道,指尖无意识地在冰粉碗沿画着圈,冰凉的瓷面沁得指腹发麻,刚好压下心里那点跳得厉害的慌。碗里的红糖汁被搅出细小的涟漪,一圈圈漫过沉在碗底的葡萄干,像极了她此刻乱乱的心跳。
江峪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下,猛地抬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我……我也是刚才才知道。”他说话时,手在桌底下悄悄攥了攥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像极了上次在画室给她改素描时,紧张得把画纸边角捏皱的模样——当时他握着2B铅笔的手微微发颤,炭粉在纸上蹭出片模糊的灰,倒比她原本画的光影还要温柔些。
王阿姨正给夏妈妈续茶水,紫砂壶的壶嘴悬在白瓷杯上空,碧绿色的茶汤“咕嘟”一声落进去,泛起细密的泡沫。她闻言笑着摆手:“何止认识啊,当年我跟你妈妈在宿舍里,一个盘腿坐在上铺绣枕套,一个趴在书桌前啃数学题,可不就跟你俩现在似的。”她朝江峪的方向努了努嘴,银镯子在手腕上叮当作响,“这小子今早听说要见我老同学,还特意把这件白T恤泡在盆里搓了三遍,说要穿得‘正式点’,结果倒好,胳膊上沾着颜料就跑来了,活像刚从颜料罐里捞出来的。”
江峪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忙用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冰粉,透明的凉粉滑溜溜地钻进喉咙,却没压下脸上的热。
夏泠忆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忽然想起期末考试前那个晚自习,他也是这样,被数学老师点名上黑板解三角函数题时,紧张得把黑咖啡当成止咳糖浆猛灌,喉结滚动的弧度都透着慌,结果把解题步骤写得比他绣的栀子花还歪,被老师笑着敲了敲黑板:“江峪同学,这辅助线是要画给三角形看的,不是给你练绣花针的。”
“泠忆数学怎么样?”王阿姨忽然转向她,手里的茶壶轻轻搁在桌沿。
夏泠忆刚舀起一勺冰粉的手顿在半空,红糖汁顺着白瓷勺的边缘滴下来,在青灰色的桌面上晕出小小的红点,像落在雪地里的山楂果。
江峪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抽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团温热的电流“嗖”地窜过去,两人都猛地缩回手,他手里的纸巾“哗啦”一声散了半桌,淡蓝色的包装纸上印着的小熊图案,倒跟平安夜苹果上那只歪脑袋的猫有几分像。
“她……她后来进步可大了。”江峪慌忙去捡散落的纸巾,声音结结巴巴的,尾音都带着点颤,“现在画的正弦曲线,比……比冰粉里的红糖漩涡还圆。”他说着,偷偷往夏泠忆碗里瞥了眼,那圈被勺子搅出的漩涡正慢慢平复,像在替他圆这个有点笨拙的谎。其实夏泠忆知道,自己昨天画的双曲线还被他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着“转弯太急,像被猫踩过的毛线团”。
夏妈妈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多亏了有同学帮忙吧?上次整理书桌,看见她习题册里夹着好多画着曲线的便签,有的上面还画着小猫尾巴当示例,说是班里同学给画的模板。”
江峪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朵,连带着脖颈后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他低头捡纸巾时,夏泠忆看见他后颈的碎发微微颤着,忽然想起平安夜那天,他假装盯着黑板上的元旦联欢安排时,后颈的绒毛也是这样轻轻抖,像藏着只不肯安分的小兽。原来他所有的慌乱,都藏在这些她曾忽略的细节里,像埋在雪地里的糖,要等春天来了才肯慢慢化。
“对了,”夏妈妈像是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绿色的漆皮上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我跟你王阿姨当年攒的糖纸,说给孩子们看看,也算个念想。”
铁盒打开的瞬间,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在冷气里闪着光,有橘子味的橙黄,有薄荷味的浅绿,最底下压着张印着栀子花的糖纸,米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发脆,像极了他围巾上那朵没绣完的花,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江峪的目光落在那张糖纸上时,忽然定住了,握着纸巾的手紧了紧。
夏泠忆想起上周在画室,看见他画板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张同款糖纸,当时还以为是从哪个老糖果盒里翻出来的,现在才恍然——去年春天她在画室画静物,桌角摆着妈妈给的栀子花,他借走她的橡皮时,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好久,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温柔的阴。原来有些喜欢,早在很久之前就悄悄埋下了伏笔,像春天种下的种子,要等夏天才肯冒出怯生生的芽。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些,阳光透过竹编的窗帘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江峪把最后一片山楂片从夏泠忆碗里夹走时,指尖的红糖渍蹭到了她的手背上,甜丝丝的黏。夏泠忆没像往常那样躲开,看着那点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晕开,忽然觉得这个暑假的午后,比冰粉还要甜,比茶馆的冷气还要软。
她低头用指尖蹭了蹭那点红糖渍,听见江峪在对面小声说:“下次……下次我教你画双曲线吧,用圆规画,保准比冰粉里的红糖漩涡还圆。”他说话时,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的光,像落了片温柔的蝶。
阳光落在他发梢,镀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去年冬天落在他米白色围巾上的雪光,温柔得让人想把这个瞬间悄悄藏进帆布包里,和那片卷边的梧桐叶、画室里掉落的铅笔屑、还有他偷偷塞给她的画着曲线的便签一起,做成这个夏天最甜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