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暑假的午后总裹着层黏糊糊的热，蝉鸣声在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撞来撞去，把柏油路晒得泛出软软的白光，空气里飘着晒化的沥青味，混着远处卖冰棍的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漫过街角。

　　夏泠忆跟在妈妈身后往巷口走，手里捏着片刚从院墙摘下的梧桐叶，叶缘被热风烤得卷成小小的波浪，焦黄色的边像极了她草稿本上总也画不直的辅助线，歪歪扭扭地蜷着。

　　“王阿姨是妈妈高中最好的朋友，难得有空，特意约了茶馆。”夏妈妈推开茶馆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木门时，冷气“呼”地涌出来，混着龙井的清香扑在脸上，夏泠忆下意识把梧桐叶塞进帆布包，指尖刚碰到包底的画具袋，就听见靠窗的位置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正跟谁商量着“冰粉要多搁两勺红糖，再撒把碎花生”。

　　她抬头的瞬间，帆布包的带子“啪嗒”滑到了手肘。

　　江峪正坐在竹编的圈椅里，面前的白瓷碗里盛着冒着凉气的冰粉，透明的凉粉上堆着红艳艳的山楂碎，听见动静转头时，手里的白瓷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清脆的响声像把满树的蝉鸣敲碎了半秒。

　　江峪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点奶白色的颜料，是她上周在画室借给他的钛白，那天他说要画天上的积雨云，结果把自己蹭成了“小花猫”，耳后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颜料，被她笑着递了张湿纸巾。

　　“泠忆来啦？快过来坐。”穿米白色连衣裙的阿姨笑着朝她招手，眉眼弯弯的弧度跟江峪像了七八分，眼角的笑纹里盛着暖融融的光，“这是我家江峪，跟你一个学校呢，说不定在楼道里碰见过？”

　　江峪的耳朵红得比碗里的山楂片还要亮，手忙脚乱地把旁边那碗没动过的冰粉往她面前推，碗底的红糖汁晃出小小的漩涡，一圈圈荡开，像极了他数学草稿本上总画错的离心率曲线，歪歪扭扭地绕着圆心。“阿姨说……说这家冰粉是老字号，”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壳，指尖在碗沿蹭了蹭，指腹沾着点冰粉的凉意，忽然瞥见夏泠忆帆布包侧袋露出的梧桐叶边角，声音低了半度，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你也喜欢捡叶子？”

　　夏妈妈和王阿姨凑在一起聊起高中往事，说当年宿舍停电时一起点蜡烛织围巾，说江峪小时候总偷拿王阿姨的绣花针，把新做的窗帘戳得全是小洞，“后来倒出息了，前阵子居然给我绣了个书签，针脚歪得跟毛毛虫似的，有的线还冒着头，跟他爸当年给我写情书的字迹一个德性。”王阿姨笑着伸手拧了把江峪的胳膊，他低头舀冰粉的动作顿了顿，勺子在碗里搅出小小的漩涡，夏泠忆忽然想起冬至那天围在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那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针脚，线头冒得比此刻碗里的葡萄干还显眼，原来那时他就握着绣花针练习了那么久。

　　“对了，”王阿姨忽然拍了下手，珍珠手链在手腕上叮当作响，“前阵子江峪说帮同学补数学，说那姑娘画函数图像比他小时候绣的毛毛虫还歪，正弦曲线能画成折线，该不会就是泠忆吧？”

　　冰粉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夏泠忆正咬着勺子抬头，刚好撞见江峪往她碗里撒花生碎的手顿了顿——他捏着花生罐的指尖被罐口的铁皮烫得缩了缩，却还是坚持把碎花生铺得匀匀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上次随口说过“整颗花生嚼着费劲”，原来他记住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编的窗帘筛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去年冬至落在他围巾上的雪光，温柔得让人想伸手接住。

　　江峪似乎察觉到她在看自己，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慌忙低头舀冰粉，却不小心把自己碗里的山楂片拨到了她碗里，他“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想夹回去，指尖沾着的红糖汁蹭在瓷碗边缘，留下小小的红印。夏泠忆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忽然想起平安夜那个红苹果，上面用马克笔写的“函数图像要圆润”，字迹旁边歪脑袋的小猫尾巴卷成正弦曲线，末端特意点的小箭头，原来他连调侃都藏着细心。

　　蝉鸣声还在窗外此起彼伏，冰粉碗里的红糖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味道混着龙井的清香漫在空气里。

　　夏泠忆看着江峪悄悄把她碗里的山楂片夹回自己碗里，指尖沾着的红糖渍亮晶晶的，像极了平安夜苹果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马克笔迹。

　　有些温柔从不需要说出口，就像他记得她怕烫，总把烤红薯在手里颠来颠去吹凉了才递过来；记得她总混淆“in case”和“in time”，特意在书页上贴了画着笑脸的便利贴；记得她冬天总忘带围巾，就偷偷学着绣上她喜欢的栀子花。

　　这些藏在细节里的甜，像夏天冰粉里慢慢化开的红糖，像冬天围巾上暖融融的毛线，从飘雪的冬至漫到蝉鸣的盛夏，把整个青春都烘得暖暖的。

　　江峪低头抿冰粉时，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泛红的耳根，夏泠忆忽然想，或许下一个冬天，她可以试着给他绣个什么，比如一片银杏叶，就用他做成夹子的那片书签做样子，针脚说不定比他的栀子花还要歪，但没关系，他一定能看懂那份藏在笨拙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