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志愿那天的蝉鸣裹着暑气,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上织成一张密网。夏泠忆捏着那张印着淡蓝色格纹的志愿表,指腹把“志愿院校”那栏的空白处蹭得发皱。不远处的公告栏下,江峪正被几个男生围着,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出浅淡的潮痕,手里的志愿表折出几道清晰的折痕,却唯独把“本地大学”那栏护得平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等男生们勾着肩膀往小卖部去了,夏泠忆才抱着志愿表慢慢走过去。香樟叶在她肩头晃出细碎的光斑,投在志愿表上粉。“你填的是……”她的话刚起个头,江峪手里的黑色水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蓝色的笔帽骨碌碌滚到她的白色帆布鞋边。
江峪弯腰去捡时,后颈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耳尖却红得像被西天的晚霞泼了层颜料,“就……就本地那所师范大学,离家近。我妈说……说她做的糖醋排骨,骑着电动车半小时就能送到,还热乎着呢。”
夏泠忆忽然笑出声,把自己的志愿表轻轻递过去。最上面那栏用黑色水笔填着的校名,和他志愿表上的一模一样,笔尖划过纸面的痕迹比平时深了些,像是怕写轻了,这三个字就会从纸上飞走似的。“真巧啊,”她的指尖轻轻点着表格上的校名,指甲盖被阳光晒得透亮,“我也不想去别的城市。你看这香樟树,一年比一年长得茂盛,街角的冰粉摊也不会跑,王阿姨的银镯子还能在茶馆里叮当作响呢。”
江峪的眼睛“唰”地亮起来,像被人扔进了一把星子的湖。他捏着两张志愿表的边角,反复看了又看,指腹把校名那三个字蹭得发皱,却还是觉得不真切。“原来……原来你也……”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甜丝丝的东西堵住了。这时教导主任在走廊尽头喊着“最后收志愿表了”,他慌忙把两张志愿表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转身往办公室跑,白衬衫的后摆被风掀起,像只快活的、急于飞向天空的鸟。
夏泠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填志愿前那个晚自习的傍晚。他假装路过她的书桌,手里捏着本数学错题集,却用铅笔在她摊开的草稿纸边角,画了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圈被画成了爱心的形状,旁边还用极小的字写着“离家三站路”。
当时她只当是他随手画的,此刻望着那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白衬衫,才忽然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早就被他藏在了草稿纸的褶皱里,藏在了志愿表深浅不一的字迹里,像香樟树的根,悄无声息地在这片熟悉的土壤里,扎了深深的根。
后来,当九月的风再次吹进大学校园,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图书馆的墨香时,夏泠忆拖着行李箱站在迎新点前,一眼就看见江峪举着“中文系”的牌子。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左胸口别着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光,比当年画室里的颜料还要亮。他看见她时,手里的新生名单“哗啦啦”散了一地,弯腰去捡的模样,和当年在冰粉摊前捡散落的纸巾时,一模一样的慌张,又带着不一样的雀跃。
只是这一次,当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时,没有像从前那样猛地缩回,反而轻轻顿了顿,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终于敢握住这份藏了太久的甜。
“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图书馆前的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咕噜”声,“我昨天来踩过点了,三食堂旁边新开了家冰粉摊,老板做的红糖漩涡,比当年茶馆里的还要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