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的阳光带着点初秋的清透,夏泠忆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往教学楼走,怀里的《数学必修五》封面被风吹得轻轻掀动,露出扉页上还没来得及写的名字。刚拐过爬满紫藤花的花架,就撞见迎面走来的江峪。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白衬衫的领口被熨得服服帖帖,最上面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脖颈处的线条比去年更清晰了些。肩上斜挎着的黑色双肩包带子磨得有些发亮,侧袋里插着的保温杯晃了晃,还是去年那只印着银杏叶的,杯盖边缘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像块藏了很久的秘密。
“好巧。”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去年沉了些,像是被夏末的雨水浸过,棱角磨得温润了些。
夏泠忆低头时,看见他手腕上戴着块新的黑色手表,表盘边缘沾着点蓝黑墨水应该是刚发的校服袖口还没洗过,蹭到了钢笔尖。书包带子上挂着的钥匙扣,还是那个画着小太阳的亚克力挂件,是去年美术课上她不小心多做的一个,当时随手塞给了他。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密密麻麻的,像片拥挤的蚁群。夏泠忆踮着脚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了视线,正想抬手拨开,就听见头顶传来声轻笑声:“高二(3)班,第三排,我帮你看到了。”她抬头时,江峪的指尖正轻轻点在“夏泠忆”三个字旁边,指腹沾着点公告栏上的灰尘,在红纸上留下个浅灰的印子。“巧得很,”他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尖,“我在你斜后方,隔了条过道。”
教室后排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把粉笔灰吹得在阳光里跳舞,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光柱。夏泠忆翻开数学课本预习,忽然发现夹在书里的便利贴上画着只简笔画小猫,圆滚滚的身子压着个微积分符号,尾巴卷成个问号,旁边写着:“函数图像别画得像心电图,平一点,曲线要像操场边的跑道。”字迹还是清隽的,只是笔锋比去年稳了些,末尾那个小小的勾,比去年收得更利落。
晚自习前的课间总是格外热闹,走廊里满是抱着篮球的男生和结伴去小卖部的女生。江峪抱着篮球从外面回来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落在白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经过夏泠忆座位时,忽然停下脚步,把一瓶冰镇橘子汽水轻轻放在她桌角,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很快在桌面上洇出个圆形的湿痕,像片小小的湖泊。“刚在小卖部看到的,买一送一。”他说完就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后颈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层薄红,像被夕阳吻过的苹果。
夏泠忆拧开汽水瓶盖,“嗤”的一声轻响里,橘子味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带着点熟悉的甜。她忽然想起去年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钻进心里。
偷偷往斜后方瞥时,江峪正低头做物理题,笔杆在指间转得飞快,阳光从窗外溜进来,顺着他的耳后滑下去,把耳垂染成半透明的粉色,像去年那朵没蔫透的栀子花,藏着点说不出的温柔。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夏泠忆的英语作文得了全班第一,试卷上的红勾打得格外舒展。她刚把试卷塞进桌肚,就看见江峪递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来,是他用红笔仔细标注过的范文,在她写的“like a star”旁边,被改成了“like the first star in dusk”,旁边画了 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试卷上那个被老师圈出来的感叹号,字迹轻轻巧巧的:“这里可以再温柔点,像暮色漫过操场的样子。”
放学时的暮色总来得比想象中快,夏泠忆抱着一摞练习册往校门口走,刚走到香樟树下,胳膊就被人轻轻碰了下。
江峪拎着两个刚买的烤红薯站在路灯下,塑料袋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他把那个看起来更饱满的塞给她,袋口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阿姨说这个糖心最足,烤得时候特意多转了两圈。”他自己手里的那个明显小些,表皮烤得焦黑,边缘还沾着点炭灰。
晚风卷着桂花的甜香掠过操场,把跑道旁的蒲公英吹得漫天飞。夏泠忆咬了口烤红薯,滚烫的糖心在舌尖化开,烫得她直哈气。江峪忽然从书包里掏出张纸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糖霜,指尖擦过她唇角时,像羽毛轻轻扫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慢点吃,”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没人跟你抢。”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条温顺的小狗,偶尔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他的,哪段是她的。
夏泠忆数着他运动鞋踩过落叶的声响,“沙沙”的,像去年画室里铅笔划过画纸的声音。忽然听见他说:“周末图书馆有物理竞赛讲座,我帮你占了座。”声音被风送得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第三排靠窗,阳光刚好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像你去年在画室喜欢的位置。”
她抬头时,看见江峪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睫毛的影子落在鼻梁上,像幅没画完的素描,藏着数不清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