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周六下午的阳光格外慷慨，把画室的玻璃窗晒得泛起一层温热的光晕，用指腹轻轻一触，能摸到夏末特有的暖意。

　　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清冽的气息，混着铅笔屑的木质香，还有窗台上那盆薄荷偶尔飘来的清凉，像把整个夏天的味道都揉碎了，慢慢在画室里漾开。

　　夏泠忆站在虚掩的门边时，江峪正背对着她调颜料。白衬衫的袖子被他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上面沾了点未干的靛蓝色，像是刚才调颜料时不小心蹭到的，倒像是谁把一小片天空的碎片，轻轻贴在了他的皮肤上。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给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连落在画架上的影子都带着点毛茸茸的暖意。

　　“来了？”他闻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支平头笔，笔腹蘸着刚调好的柠檬黄，在颜料盘里轻轻碾着，把那抹明亮的黄色搅得匀匀的，像融化的阳光。“我找了新的画纸，比上次的厚些，不容易皱。”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画架，上面已经仔细摆好了静物：一只青瓷花瓶，瓶口弧度圆润，瓶身上的缠枝纹在光线下若隐隐现；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笔锋锐利得像要刺破空气；最显眼的是瓶边那朵栀子花，花瓣雪白得近乎透明，顶端还挂着几颗晨露，被阳光一照，亮得像嵌在花瓣上的碎钻，轻轻一动，露珠就在花瓣上滚来滚去，生怕摔碎了似的。

　　夏泠忆刚把书包往墙角的旧沙发上放，就瞥见自己的画板上贴了张浅米色的便签，上面是江峪清隽的字迹，带着点笔锋的棱角：“明暗交界线别画太死，像给云朵镶黑边。”她指尖轻轻划过纸角，能摸到一点微乎其微的温度，大概是他刚贴上去没多久，连带着上面沾染的一点颜料碎屑，都像是带着他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总画不好这个？”她把便签轻轻揭下来，夹进自己的素描本里，抬头时，目光刚好撞上他的视线。

　　江峪正往调色板上挤钛白，金属管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凹陷，闻言抬了抬眼，睫毛上像是落了点金粉似的阳光，亮得晃眼：“上次看你画石膏像，暗部总用纯黑。”他顿了顿，把调好的浅灰颜料往她这边推了推，颜料在瓷盘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试着加点点赭石，像给影子加层薄纱。”

　　画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还有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偶尔夹杂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模糊欢呼。夏泠忆握着笔，盯着画纸上栀子花的褶皱，笔尖顿了顿——她总是把这些弧度画得太生硬，像被人硬生生折出来的，少了点自然的柔软。

　　忽然有片阴影轻轻覆了上来，带着松节油的味道，江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的呼吸很轻，像羽毛似的扫过她的耳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这里要像水流过石头。”他没碰她的手，只是拿起自己的铅笔，在旁边的废纸上画了道柔和的曲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你看，弧度要藏点力气，像攥着颗糖不捏碎。”

　　夏泠忆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笔尖在画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像颗没藏好的心事。

　　她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却能看见他垂眸时的样子：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尖离她的画纸很近，几乎要碰到纸面，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还有他下巴上沾着的一点鹅黄颜料，大概是刚才调柠檬黄时蹭到的，像颗没擦干净的星星，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画完了？”不知过了多久，江峪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刚回过神的微哑。夏泠忆猛地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的画晾在了窗边，画的是逆光中的栀子花，花瓣边缘被阳光描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像是给花朵镶了层光晕。“给你的。”他把画小心地取下来，卷成一个细细的纸筒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纸筒里似乎还藏着什么，沉甸甸的，摇一摇，能听见细微的碰撞声。

　　她把纸筒拆开，先是闻到一阵淡淡的木质香，然后就看见里面裹着一支新的樱花牌铅笔，笔杆是干净的原木色，上面用刻刀轻轻雕了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江峪的笔迹：“别总用断铅的铅笔。”她忽然想起上次美术课，自己的铅笔芯断了三次，最后只能借同桌的笔用，原来他都看见了。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画室染成一片温柔的蜂蜜色，连空气都像是被浸在了蜜糖里。

　　夏泠忆收拾画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峪的画架上面多了幅新画，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画布。她好奇地走过去，轻轻掀开一角，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不是静物，也不是他常画的老槐树，而是个女孩的侧影。画里的女孩正低头对着画纸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软，发梢上别着朵快蔫了的栀子花，花瓣微微卷着，却被画家用细腻的笔触添了点光泽，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别在了她的头发上。

　　“还没画完。”江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伸手想把画布盖回去，耳根却红得厉害，像被夕阳浸过的果子，连带着后颈的皮肤都染上了点粉。

　　夏泠忆忽然想起那天放学时，他站在楼梯口，说要去花坛摘朵带露珠的栀子花当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