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放学的铃声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终于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绷断时，涌涌落落的人流便从各个教室口漫出来，像被戳破的气球里漏出的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喧嚣往楼梯口淌。

　　江峪刚把画板从身后拎出来，木质画框的边角还没完全离开校服后背，就被几个女生围了个严实。

　　“江峪，等一下呀。”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手里的物理练习册翻得哗啦响，停在某道受力分析题上。她递过去时，指尖像沾了磁石，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校服袖口那片草绿色的颜料，“这道题你昨天讲的步骤我还是没捋顺，晚自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尾音拖得轻轻的，像羽毛搔过心尖。

　　“还有我呢还有我！”另一个抱着素描本的女生也往前凑了凑，发梢扫过江峪的胳膊，“美术课的静物素描，我的明暗调子总画得像块板砖，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好不好？就看一眼。”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目光黏在他低头翻练习册的侧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不肯放过。

　　夏泠忆攥着那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站在教室门口的阴影里，指尖几乎要把纸边捏出毛絮。

　　女生们的声音像叠在一起的浪，一层盖过一层地涌过来，把江峪圈在中间。他背对着她，校服后襟那抹没洗干净的草绿颜料被攒动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几缕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发梢，在人群的缝隙里忽明忽暗地闪，像藏在叶丛里的萤火虫。

　　她看见江峪微微侧过身，骨节分明的指尖在物理练习册上点了点，声音隔着几步远飘过来，还是那种清清爽爽的调子，像冰镇汽水开盖时的“嗤”声：“这里要先画受力分析图，把重力和支持力分解开。”顿了顿，才轻轻补上后半句，“晚自习……可能有点事。”

　　“有事？”立刻就有女生接话，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多年的老友，眼角眉梢都带着亲昵，“是要去画室吗？又去画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带上我呗，我想拍几张树皮的纹理当素材，听说你画的树疤特别像眼睛呢。”

　　江峪没直接应声，只是把怀里的画板往胸前拢了拢，画框边缘抵着校服纽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夏泠忆站在几步外看得真切，他握着画框的手指在木质边缘轻轻敲了敲，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有些为难时的小动作。

　　上次班里女生起哄让他报运动会的接力赛，他也是这样，指尖在课桌上敲了三下，才轻声说“我不太擅长跑步”。

　　“下次吧。”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像被风吹动的柳叶，越过攒动的人头往这边扫过来。就在视线撞上夏泠忆的那一刻，他眼里像落了点夕阳的碎光，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顿了半秒才继续说，“今天……约了人。”

　　“约了人？”女生们像被投了颗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了细碎的涟漪。“约了谁呀？”“是去画室吗？”“是不是隔壁班的？”叽叽喳喳的追问像群小麻雀，扑棱棱地围着他打转。

　　夏泠忆看见江峪的耳尖“唰”地泛起层薄红，像被夕阳烫过似的，连带着后颈的皮肤都染上点粉。他没再回应，只是抱着画板轻轻拨开人群往这边走，动作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路过那个想扯他书包带的女生时，他微微侧了侧身，躲开的动作自然得像风吹动树叶，没留半点尴尬。

　　“走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怀里的画板往她这边倾了倾，像撑起一片小小的阴影，刚好遮住身后那群探究的目光。夕阳从他肩上淌下来，金红色的光落在她攥着纸条的手背上，在纸页边缘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钻。“刚才说的，周六下午……”

　　“嗯。”夏泠忆赶紧点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指尖把纸条捏得更紧了，纸页上“画室”两个字的铅笔印都被蹭得模糊了些。

　　身后传来女生们压低的议论声，“欸，他居然主动跟人说话？”“那女生是谁啊？”“你看他手里的画板，藏得那么紧，里面肯定有宝贝。”声音像漏风的窗，丝丝缕缕地飘进耳朵里。

　　江峪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她书包拉链上。不知什么时候，那朵栀子花被她别在了那里，雪白的花瓣沾了点暮色的灰蓝，边缘微微卷了起来，像被揉过的纸。“花快蔫了。”他忽然说，伸手替她把歪了的花瓣理了理。

　　指尖特意避开了她的手，只轻轻碰了碰细弱的花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周六画的时候，我去花坛摘朵新鲜的给你当模特，带露珠的那种。”

　　他的动作明明很自然，夏泠忆却看见他缩回手时，指节悄悄蜷了蜷，像被什么烫到似的。远处传来女生们打闹的笑声，有人喊着“江峪等等嘛”追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往楼梯口偏了偏头，发梢扫过额角：“走吧。”

　　两人并肩往下走时，楼梯间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一圈圈漫开来。夏泠忆数着他运动鞋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嗒、嗒、嗒”，和自己的心跳声莫名地合上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