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是被窗帘缝漏进来的,斜斜地在课桌上切开一道金箔似的光带,刚好落在夏泠忆攥着耳机的手背上。
她指尖蜷了蜷,耳机壳边缘的磨砂质感硌着掌心,沁出的薄汗把塑料浸得发潮。早读课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前桌女生背诵《岳阳楼记》的调子忽高忽低,她盯着江峪那边的课桌沿,像在瞄准某个重要的靶心。
终于趁语文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夏泠忆飞快地把耳机往旁边推了推。硅胶耳塞先碰到他的铅笔盒,发出“嗒”一声轻响,像谁在空气里叹了口气。指尖在桌布上蹭了蹭,心脏却像被那声轻响勾着,在胸腔里怦怦乱撞。
江峪转头时带起一阵风,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夏泠忆下意识屏住呼吸,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扫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比想象中更轻,像蝴蝶翅膀掠过硬币的边缘。
江峪接过耳机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腹,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上来,沿着手臂爬到耳根。
“里面有首新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衔远山,吞长江”的背诵声里,却清晰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夏泠忆没敢抬头,只盯着他转回去的背影,看见他把耳机塞进笔袋时,手指在拉链上顿了顿,耳尖悄悄泛出和昨天雨里一样的薄红。
课间操的音乐炸开时,夏泠忆正把MP3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来。机身还带着体温,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木吉他的旋律像淌过石板路的溪水漫出来,裹着点清晨的凉意。她刚要把耳机塞进耳朵,后颈突然扫过一阵温热的呼吸,江峪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她身后系鞋带,校服领口蹭过她的发尾,带着皂角洗过的清爽气息。
“副歌部分,仔细听。”他说话时,发梢偶尔碰到她的耳廓,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夏泠忆攥着耳机线的手指紧了紧,听见他系完鞋带站起来,运动鞋碾过地面的声响渐渐走远。
就在这时,旋律里突然炸开一串蝉鸣,清亮得像是从窗外的老槐树上扑进来的。
夏泠忆的心跳猛地和广播里的鼓点撞在一起,震得耳膜发颤。她下意识抬头望向操场,正看见江峪混在列队的男生里往前跑,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校服后襟那抹没洗干净的草绿颜料,被风掀起边角,像片跃动的叶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午休时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转动的嗡鸣。夏泠忆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皮却悄悄掀开一条缝。江峪的座位就在斜前方,他正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比蝉鸣还要让人安心。忽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她看见江峪从书包里摸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躺着朵栀子花——正是昨天在雨里见过的那朵,花瓣已经完全舒展,雪白雪白的,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他转头时,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夏泠忆慌忙闭上眼睛,却感觉课桌被轻轻撞了一下。等她再悄悄睁开眼,那朵栀子花已经躺在她的练习册上,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在“三角函数”几个字上晕开一小团水渍,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美术老师说,绿色和白色最配。”江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随意。夏泠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袖口那抹草绿颜料还没洗干净,沾在白色校服上,真的像落在雪地里的叶子。她捏着栀子花的花瓣抬眼,正撞见他飞快地转回去,耳尖比花瓣还要白,连带着后颈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
放学的铃声把夕阳抖落了满教室。夏泠忆收拾书包时,手指碰到MP3的歌词本,硬邦邦的像夹了什么东西。她抽出来一看,发现里面夹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还带着毛边。
江峪的字迹带着少年特有的潦草,却在纸上排得整整齐齐:“周六下午画室没人,教你画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