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耳机的午后像一颗裹着冰壳的薄荷糖,咚地坠入夏泠忆心里。冰壳在血液里慢慢化开,清冽的甜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连带着课桌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泾渭分明的“三八线”开始变得模糊,江峪转笔时偶尔越过界的指尖、被阳光晒得泛出浅粉的耳廓,甚至他低头刷题时,睫毛在鼻梁投下的那片扇形阴影,都成了让她笔尖顿住的理由。
午休时她总假装趴着补觉,实则屏住呼吸听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江峪放在桌角的白色耳机线像条不安分的小蛇,偶尔会“不小心”滑到她这边来,硅胶耳塞蹭着她的校服袖口,带着点他掌心的温度。
有次夏泠忆悄悄抬眼,正撞见江峪盯着那截越界的耳机线走神,笔尖悬在练习册上空,耳尖悄悄爬上一层薄红——像是被自己的小动作戳穿了心思。
周五的自习课被一场暴雨劈碎了宁静。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雷声,把教室裹进一片潮湿的喧嚣里。夏泠忆捏着笔帽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视线却总被窗外摇晃的树影勾走。她从小就怕打雷,每次雷声滚过,指尖都会泛起细密的凉汗。
忽然有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夏泠忆猛地回神,看见一张对折的便利贴被推了过来,边缘还沾着点淡淡的铅笔灰。
夏泠忆悄悄展开,心脏漏跳了半拍:上面画着只圆滚滚的小刺猬,缩在巴掌大的叶子底下,刺尖都软乎乎地耷拉着,旁边用铅笔写着三个字:“怕打雷?”
字迹带着少年特有的潦草,却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她猛地转头,正对上江峪的眼睛。他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金粉。
教室前排传来男生们心照不宣的口哨声,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又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锡纸包装的巧克力推过来。
锡纸在阴雨天里泛着温柔的光,夏泠忆捏着那半块巧克力,指尖很快被透过包装渗出来的甜腻温热烫得发颤。“含着。”江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放柔的笑意,他微微侧过身,气息扫过她的发顶,混着雨后青草般的皂角香,“比薄荷糖甜,含着就不怕了。”
话音刚落,窗外就滚过一声沉闷的雷。夏泠忆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指尖的巧克力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江峪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蹭了蹭她冰凉的手背,直到她指尖不再发颤,才慢慢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回去刷题。
那半块牛奶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淌下去,连带着雷声都好像变得遥远了。
夏泠忆望着草稿纸上那片被笔帽戳出的小坑,忽然觉得心里那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好像正偷偷把刺一根根收了回去。
放学时雨还没停,反而越下越凶,校门口的积水漫过了运动鞋的鞋底。夏泠忆抱着书包站在走廊里发愁,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没带伞?”
江峪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把伞,一把是深色的折叠伞,另一把是印着星星图案的透明伞,一看就是女生用的。"顺路送你?"他晃了晃手里的伞,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沾着的雨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我妈多塞了一把,不用白不用。”
夏泠忆知道他在撒谎。可她没戳破,只是接过那把还带着他的温度的透明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都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并肩走在雨里时,两把伞总忍不住往中间靠。透明伞的伞骨偶尔撞上深色伞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雨水打湿的校服袖口时不时蹭到一起,江峪的袖口沾着点草绿的颜料,大概是上午美术课没洗干净,蹭在她的白色校服上,像片小小的叶子。
路过操场边的栀子花丛时,江峪突然停下了脚步。被暴雨打蔫的栀子花枝垂着,花苞却还倔强地鼓着,裹着层晶莹的雨珠。“下周该开了。”他指着最大的那朵花苞,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到时候摘给你?”
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晶。夏泠忆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忽然想起那天耳机里的旋律——木吉他的音色像淌过青石的溪水,副歌里藏着若有若无的蝉鸣。原来心动真的会像蝉鸣,就算拼命捂住耳朵,也会从指缝里钻出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却看见江峪的嘴角猛地翘了起来,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突然放了晴。
“宿舍到了。”夏泠忆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屋檐下,把透明伞往旁边挪了挪,伞沿的水珠顺着弧线滚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水花。她的校服袖口还沾着江峪蹭过来的草绿色颜料,像片不小心落在白色画布上的叶子,被雨水浸得愈发鲜亮。
“嗯。”江峪应了一声,手里的深色折叠伞还微微往她这边倾着,伞骨上挂着的雨珠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打湿了半截校服袖子。他看着楼道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又飞快地瞥了眼她被雨水润得发亮的睫毛,喉结轻轻动了动。
“雨好大,快回去吧,晚安!”夏泠忆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再次碰到他的手背,这次两人都没像刚才那样触电似的缩回,只是那点温热的触碰像团小火星,在雨里烧得人心头发烫。她转身要往楼道里走,却被他轻轻叫住。
“夏泠忆。”
她回过头时,正撞见江峪把那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锡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她校服口袋里。
江峪的指尖擦过她的腰侧,带着雨水的微凉和少年特有的温度,像片羽毛轻轻扫过。“明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口袋鼓鼓的地方,耳尖在路灯下泛着红,“明天记得把耳机还我。”
夏泠忆愣了愣,才想起那副还揣在书包侧袋里的耳机,硅胶耳塞上大概还沾着她的体温。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哦……好。晚安。”
“晚安。”江峪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尾音里藏着点没说出口的笑意。他看着她跑进楼道,直到那抹白色校服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撑开伞走进雨里。深色的伞面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她口袋的指尖,忽然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夏泠忆的脚步亮起,她摸出那团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指尖触到口袋里硬邦邦的耳机壳。
窗外的雨声好像小了些,远处的雷声也变得模糊,只有口袋里那点甜和书包里那点暖,在心里慢慢漾开,比刚才那半块巧克力还要甜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