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刚才捏碎扳指时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极少有过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外泄。
此刻,这点微末的触感,却奇异地将他从某种冰冷的审视中抽离出来一丝。
眼前的少女,或者说,顶着“宁家三小姐”身份的少女,形容狼狈到了极点。
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着草屑和烟灰,脸上糊着几道滑稽的黑痕,被烟熏过的眼睛红肿着
却努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惊惶、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比如一个“吉祥物”的职位)的渴望。
她身上那件粗糙的、在火场里滚过一遍的襦裙,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尘土
一只脚穿着脏兮兮的布鞋,另一只脚光着,冻得发红的脚趾在深青色的厚绒地毯上不安地蜷缩着。
她像一只误闯入猛兽领地、被吓破了胆、却还强撑着竖起浑身乱毛、试图用胡言乱语来保护自己的野猫。
荒谬。
顾弦渊的脑海里再次盘旋起这个词。比火场里的“烧快点”,比质问宁馨儿的“KPI”,比刚才那句“招人吗?
我贼能躺平!”更荒谬。
她控诉着“黑心老板”,指控着“工伤”,却又在试图向他这个掌握着她生杀予夺权力的人,推销自己当个“吉祥物”?
她的言行,她的逻辑,她的恐惧与渴望,都像一团乱麻,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
是真疯?
若是真疯,这疯病也未免太过……别致。
是演戏?可这戏演得,也太过用力,太过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顾弦渊的指尖在冰冷的黑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哒。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如同惊雷。
宁惊竹吓得肩膀一缩,那只光着的脚趾蜷得更紧了,眼巴巴地望着他,活像等待最终审判。
顾弦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光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红,沾了些地毯上的灰尘。
他并未在那只脚上停留太久,视线重新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薄唇微启,清冷的嗓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冰碴的质询,反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吉祥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玩味,“喊666?鼓掌?”
宁惊竹忙不迭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眼神里的希冀之光更亮了:“对对对!领导!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支持试用!不满意包退!”
顾弦渊没有回应她这“促销”口号。
他身体微微向后,重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姿态看似放松了些许,但那双凤眸里的审视却并未减少半分。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穿透那层狼狈和胡言乱语,看清底下到底是什么。
“宁府,”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是京城望族,累世清贵。”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宁惊竹身上那件与“清贵”二字毫不沾边的破旧襦裙,“宁家三小姐,自小体弱,养在深闺,性情……温婉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