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佩德拉的处理,薇拉·银棘的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将佩德拉严密关押审问、获取了尽可能多的关于“净夜之手”近期行动模式、据点分布(虽然佩德拉级别不高,知道有限)以及“狂乱之种”病毒部署计划的信息后,薇拉并没有将她交给里昂处置,也没有长期囚禁。
在一个微雨的黄昏,薇拉解开了佩德拉的束缚,将她带到了方舟号一个偏僻的、通往码头岸上的舷梯口。
“走吧。”薇拉的声音平静无波,冰蓝的瞳孔看着佩德拉,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
佩德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被束缚多日的手腕还残留着勒痕:“你……你放我走?为什么?”
“因为关着你没有意义。”薇拉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只是一颗被利用、被洗脑的棋子。回去看看,看看你效忠的‘组织’,在你失败后,会如何对待你。或许……那才是你真正需要看清的‘真实’。”
佩德拉咬了咬牙,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怀疑、怨恨、一丝动摇,还有劫后余生的本能渴望。她没有再说话,深深地看了薇拉背影一眼,转身飞快地冲下舷梯,融入了约克市傍晚潮湿阴郁的街巷中。
她不敢停留,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那个位于城市边缘、不起眼的出租屋跑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需要安全的地方,需要联系组织,需要解释!她坚信,只要说明是薇拉的背叛导致任务失败,组织一定会理解她,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自己租住的破旧公寓楼下。她冲上狭窄的楼梯,掏出钥匙,颤抖着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她推开门,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一丝委屈。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熟悉的、空荡的安静。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面容平凡到毫无特征的男人,正静静地坐在她那张唯一的小沙发上。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看起来像老式打火机的小玩意儿,眼神冷漠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归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淡淡的烟草味。
佩德拉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是组织的“清道夫”或者“观察员”!他们果然在等她!
“你……” 佩德拉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将手中的“打火机”放在茶几上。那根本不是打火机,而是一个微型加密通讯器。他按下一个按钮,通讯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投射出一束光,形成了一个虚拟的听筒形状。
“接。”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毫无波澜,冰冷得像机器。
佩德拉的心跳如擂鼓,巨大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个虚拟的“听筒”,凑到耳边。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沉闷得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佩德拉心上:
“佩德拉·霍克(Petra Hawk)……编号X-07。听说……你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十分出色’啊?不仅目标丢失,还被目标反制俘虏,最后……竟然毫发无损地被放回来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佩德拉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连忙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首……首脑大人!您听我解释!不是我的错!是薇拉!是‘银骸’薇拉·银棘!她背叛了组织!是她出手干扰,还和那些狼人、吸血鬼勾结在一起!是她……”
“哦?” 那个沉闷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的质疑,“薇拉·银棘?我们忠诚的十大猎魔人之一?她背叛组织?那么,为什么我们监听到你被俘期间,唯一清晰传输回来的片段,是你在薇拉面前,**情绪激动地肆意宣扬我们针对狼人的‘制裁计划’和‘捕杀行动’,甚至对她进行言语攻击呢?**”
佩德拉如遭雷击!监听到的内容?!她瞬间想起薇拉捏碎的那个窃听器!原来……薇拉不仅没有屏蔽全部信号,反而故意留下了那段她情绪失控、叫嚣着组织计划的片段?!薇拉根本就是在利用她,向组织传递虚假信息,同时坐实她的“背叛”!
“不是的!首脑大人!那是薇拉的诡计!是她篡改了……” 佩德拉惊恐万分,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够了!”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怒和极度的不耐烦,那变声器都掩盖不住的冰冷杀意让佩德拉瞬间噤声,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薇拉·银棘是组织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精英!是清除非人威胁的利刃!更是我亲自授勋的十大猎魔人!她的忠诚,毋庸置疑!而你——”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轻蔑和厌恶:
“——一个连正式编号都排不上末尾的、无足轻重的‘工具’,一个任务彻底失败、泄露组织机密、甚至试图将责任推诿给功勋猎人的废物!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污蔑她?!”
对方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如同毒针般刺入佩德拉最后的希望:
“**而且,你差点就暴露了我们……关于‘薇拉母亲’的关键情报。这更是不可饶恕的愚蠢!**”
“我……” 佩德拉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极致的恐惧、被冤枉的愤怒、以及那“薇拉母亲”情报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明白了,组织根本不在乎真相!薇拉的地位太高,价值太大,组织宁愿牺牲她这个小卒子来保全薇拉的“忠诚”假象(或者组织高层内部另有打算),也不愿承认是薇拉背叛!而她,就是那个被抛弃的替罪羊!
“组织不需要无用的废物,更不需要试图攀咬忠良的叛徒!” 那个沉闷的声音宣判了最终结局,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佩德拉·霍克,你的权限已被永久注销。你,被除名了。以后,不用再来了。”
嘟…嘟…嘟…
通讯被无情地挂断。虚拟听筒的光芒瞬间熄灭。
那个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风衣男人,在通讯挂断的瞬间,便如同从未存在过的幽灵般站起身,看都没看如同石雕般僵立原地的佩德拉一眼,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门,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砰。
房门被轻轻带上。
狭小、破旧、冰冷的出租屋内,只剩下佩德拉一个人。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声响。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她手中的虚拟通讯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如同她此刻彻底崩塌的信仰和人生。
被抛弃了……
像垃圾一样被抛弃了……
她为之付出一切、奉为真理、甘愿双手染血的组织……就这样轻易地否定了她的一切,将她丢进了地狱。
“不……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滚烫而冰凉。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黑暗中,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愤怒和无尽的迷茫。
家?这里只是冰冷的囚笼。
信仰?那只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未来?一片漆黑。
她缩在角落,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在冰冷的雨夜中,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虽然活着,但却生不如死。
而另一边
净夜之手总部深处,一间由厚重铅板和强化合金隔绝的密室内。空气冰冷,只有全息投影仪发出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宽大办公桌后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轮廓——代号“首脑”。
他刚刚切断了与佩德拉那令人烦躁的通话,虚拟屏幕暗了下去。密室内恢复了死寂,只有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冰冷的合金桌面**。
笃…笃…笃…
那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他内心翻涌思绪的节拍器。
“薇拉·银棘……” 低沉、经过多重电子变声处理的声音在面具下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银骸’。”
屏幕上自动调出了薇拉最近的行动报告——大片大片的空白、语焉不详的任务进度、以及几处明显经过技术手段模糊的行踪轨迹。与她过去那种高效、透明(在组织监控下)、如同精密机器般的行动记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确实……” 首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的寒意,“……这几天的行踪,就像投入深海的银针,难以捕捉。太‘干净’了,反而显得刻意。”
他想起佩德拉那惊恐的指控(“背叛!”),想起监听到的那段她泄露计划的片段(是薇拉故意留下的吗?),更想起那个被刻意提及的、关于“薇拉母亲”的险情……佩德拉固然是弃子,但弃子的话,未必全是疯言。
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裂痕,在首脑对“银骸”那坚不可摧的信任基石上悄然蔓延。十大猎魔人是组织最锋利的剑,但剑若失控,反噬的后果不堪设想。他需要确认,需要掌控。
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止。
阴影中的首脑身体微微前倾,覆盖着手套的手掌按在了桌面一个不起眼的生物识别感应区。幽蓝的光芒扫过掌纹和虹膜。
“授权确认。指令:最高优先级。”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他面前的另一块全息屏幕亮起,浮现出一份格式森严的电子命令状。首脑伸出食指,在虚空中快速而有力地划下几笔——一个代表他最高权限的、复杂而冰冷的电子签名烙印在文件末尾。
命令内容简洁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紧急召集令】
受令对象:净夜之手,十大猎魔人全体。
指令:于本周周日 0800 时整,抵达纽迪斯市总部,最高议会厅。
议题:代号“净化壁垒”阶段性评估及后续战略部署。
优先级:绝对强制。缺席视同叛逃。
(除了第一猎人)
签发:首脑。
指令发送的微光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命令已通过最高加密信道,瞬间传递到分散在世界各处、执行着不同危险任务的九位顶尖猎魔人的专属终端上。
阴影中的首脑缓缓靠回椅背,面具下的目光投向密室墙壁上那巨大的、象征净夜之手的徽记——缠绕着荆棘的银色十字架。他需要亲眼看看,当“银骸”薇拉·银棘再次站在这个徽记之下,站在他和其他猎人面前时,她的眼神,是否还如往日般冰冷而……忠诚。
纽迪斯市的天空,仿佛因这道命令而变得更加阴郁。风暴,正在最高层的密室中酝酿,即将席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