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日,慈安宫的炭火烧得正旺,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在雕花窗棂间缠缠绕绕。我披着件紫貂斗篷,坐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看着赵婉仪——如今该称赵太妃了——为我修剪烛芯。她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鬓边簪着支碧玉簪,比从前更显沉静,眉眼间的恭敬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顺。
「太后娘娘,容院判来了。」宫女轻声禀报。
容予走进来,身上落了层薄雪,天青色的棉袍沾着寒气,却掩不住他清俊的眉眼。他已年过四十,鬓角染了些霜色,更添了几分温润儒雅,像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暖玉。他捧着个药箱,走到榻前躬身:「太后娘娘,该请脉了。」
我伸出手腕,看着他指尖搭上脉门。忽然间,心里微微一动——曾几何时,眼前总会浮现出一行行淡蓝色的字迹,标注着他的姓名、年龄、忠诚度,甚至是那隐藏的「爱慕值」。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那所谓的「系统」,那个能让我看见所有人属性面板的东西,不知从何时起,竟彻底沉寂了。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容予的指尖微凉,带着熟悉的药香,他的脉诊向来精准:「娘娘脉象平稳,只是冬日气燥,臣配了些润肺的药膏,睡前涂抹些,能睡得安稳。」
「有心了。」我接过他递来的小瓷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他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我,眸子里的光像被雪映亮的湖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悸动。
待他为我上好药,我看着他收拾药箱的侧影,忽然明白那系统为何会消失。它曾是我初入深宫时的依仗,像根拐杖,助我看清人心,辨明忠奸。可如今,我沈玉微早已不需要这根拐杖了。
雁太妃的谨小慎微,月太妃的怯懦温顺,静太妃的淡泊避世,柔太妃的锋芒内敛……她们的心思,我扫一眼便知;朝堂上,哪位大臣心怀异志,哪个派系暗中勾结,我只需看一眼他们递上的奏折,便能洞悉背后的算计;就连元瑾那看似恭顺的孝顺里,藏着几分帝王的权衡与疏离,我也分得清清楚楚。
人心,本就是最复杂的面板。我亲手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早已将这面板刻进了骨子里,何须那虚无缥缈的系统?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便悄然退场,像个识趣的过客。
「容予,」我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夜雪大,留在这里用晚膳吧。」
他收拾药箱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转过身,眸子里的震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起层层涟漪:「臣……遵旨。」耳尖泛起的红晕,在烛火下格外显眼,与他鬓边的霜色形成鲜明对比。
暮色四合时,雪下得更大了,像要将整个紫禁城都埋进一片纯白里。秦风披着件玄色大氅,站在宫门口,身姿挺拔如松,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像镀了层银。他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 sword,刚毅的面容在风雪中更显棱角分明,那双锐利的眼睛,穿过漫天飞雪,牢牢锁在慈安宫的方向,带着沉默而炽热的守护。
「秦统领,进来暖暖吧。」我让宫女去唤他,「太后有旨,留你一同用膳。」
秦风走进来时,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暖阁里的热气驱散。他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玄色锦袍,左臂那道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浅粉色,像条忠诚的印记。他单膝跪地:「属下谢太后恩典。」
「起来吧。」我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耳垂上,「边关送来的烈酒,正好御寒。」
容予已在一旁布菜,他穿着件月白色的棉袍,袖口绣着暗纹兰草,动作斯文,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我时,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极力克制,像揣着颗滚烫的星子,小心翼翼,怕烫着我。
晚膳的气氛有些微妙。容予为我布菜,动作轻柔;秦风为我斟酒,眼神专注。他们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刚毅如铁,却都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能看见属性面板的日子。容予的面板上,「忠诚」与「爱慕」永远是满格;秦风的面板上,「忠诚」爆表,「爱慕」则藏在「守护」的属性下,隐晦却坚定。那时我总想着,这些数值可靠吗?如今才明白,可靠与否,又有什么重要?人心是活的,情意是流动的,与其信那冰冷的数字,不如信自己亲手握住的权柄。
「母后。」元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件黑狐裘斗篷,身姿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面容冷峻,眉眼间的深沉像化不开的寒潭。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容予与秦风,没有惊讶,只是淡淡颔首,「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坐吧。」我示意宫女添副碗筷,「今日雪大,怎不多穿些?」
他坐下,接过秦风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带着少年人少见的沉稳:「处理了些政务,耽搁了。三皇叔那边,已按母后的意思,收网了。」
三皇叔私通异族的证据被摆在朝堂上时,满朝哗然。元瑾没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下旨抄家,贬为庶人,流放苦寒之地。元若——那位淑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据说疯了,整日抱着个枕头,喊着「我是皇后」。
「做得干净。」我给他夹了块鹿肉,「天冷,补补身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母后似乎……很高兴。」
「江山稳固,自然高兴。」我语气平淡,心里却清楚,他在试探我。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皇了,多疑,敏感,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他或许在想,我是不是借他的手,铲除了又一个威胁。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酒,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块未经雕琢的寒冰。帝王之路,本就是条孤家寡人的路,冷心冷肺,才能走得远。我教他的,他学得很好,甚至青出于蓝。
送走元瑾,雪已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容予为我披上斗篷,指尖触到我的颈窝,带着微凉的药香,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酒意。
「太后娘娘,皇上……」他欲言又止。
「他是皇帝。」我打断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皇帝,就该是这样。」孤单,冷硬,掌控一切,也被一切掌控。
秦风站在廊下,像尊沉默的石像,玄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我走过去,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呼吸都停滞了。
「夜里冷,早些回去歇息。」我的指尖划过他刚毅的下颌线,他的皮肤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猛地抬头,眸子里的震惊与狂喜交织,像被点燃的星火:「太后……」
「守好你的门,护好你的人。」我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他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属下……万死不辞!」
容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没有嫉妒,只是眸子里的光更亮了,像映着月色的湖,温柔而深沉。他走上前,为我拢了拢斗篷:「夜深了,娘娘回去吧。」
我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像落了片雪花。
容予的身子彻底僵住,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被施了法术的孩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娘娘……」
「雪景很美,不是吗?」我笑了,转身往暖阁走。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冬日里最暖的光。
回到暖阁,赵太妃为我沏了杯热茶。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了然的温顺:「娘娘,夜深了。」
「是啊,夜深了。」我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月色。系统消失了,可我看清的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多。元瑾的野心,容予的深情,秦风的忠诚,还有这满朝文武的心思,后宫太妃们的安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有人说,太后该端庄,该守寡,该清心寡欲。可我沈玉微,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我爱元瑾,可我更爱自己,爱这握在掌心的权力,爱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多几个男人又如何?容予的温润,秦风的忠诚,都是我应得的。他们爱慕我,敬我,护我,而我,也不介意给他们一点回应。这深宫孤寂,有权柄在握,有美人在侧——哦,或许该说有「良人」在侧,又有何不可?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鬓边虽有了几缕银丝,却用精致的发髻藏得很好,眼角的细纹被上好的胭脂遮掩,眉眼间的威严与从容,是岁月与权力共同雕琢的勋章。我是大元的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檀香依旧袅袅,炉火依旧旺旺。系统消失的原因,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沈玉微,不需要任何外物,也能牢牢掌控这乾坤。
至于元瑾,我的好儿子,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一个孤单的帝王,就像他的父皇,像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一样。而我,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巩固这江山,也看着他,永远无法真正靠近我分毫。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银。我知道,明日醒来,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沈太后,容予会来为我请脉,秦风会来汇报安防,元瑾会来请安,而我,会继续坐在这慈安宫里,看着这万里江山,在我的掌心里,安稳运转。
至于那所谓的系统,不过是我人生旅途中,一段早已结束的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