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慈安宫的玉兰抽出了新蕊,嫩白的花苞裹着浅绿的萼片,像被晨露浸过的玉。我坐在临水的轩榭里,看着赵太妃修剪花枝。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软缎常服,鬓边簪着朵新鲜的白玉兰,是刚从院里折的,眼角的细纹在春光里舒展开,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柔和。
「太后娘娘,沈贵妃派人送了些新制的杏仁酪来。」宫女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盒盖打开,杏仁酪白得像雪,上面撒了层碎杏仁,香气清甜。
我用银匙舀了一勺,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恰好压下春日的燥意。沈清沅——如今该称沈贵妃了——上月诊出有孕,已是三个月的身孕,孕吐得厉害,却仍日日派人送些点心来,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
「她身子如何?」我问,目光落在远处的永和宫,朱红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回娘娘,太医说胎像稳了些,只是夜里还睡不安稳。」宫女回话时低着头,声音温顺。
正说着,容予提着药箱走来。他穿着件月白色的杭绸长衫,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腰间系着块羊脂玉珮,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春风拂起他的衣袂,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鬓角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落了点碎雪,却更添温润。他走到轩榭前躬身:「太后娘娘,该请脉了。」
我伸出手腕,他的指尖搭上脉门,微凉的触感带着熟悉的药香。他的动作很轻,目光专注地落在我的腕间,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蝶翼停驻。
「娘娘脉象平和,只是春气浮动,臣调了些疏肝的方子,煎来喝着吧。」他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个素白的纸包,里面是晒干的合欢花,香气淡雅。
「有劳你了。」我接过纸包,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他的手微微一颤,抬眼时,眸子里的光像被春水浸过,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却又很快垂下眼帘,耳尖泛起浅浅的红晕。
这时,秦风从回廊那头走来。他穿着件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柄鲨鱼皮鞘的长刀,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行走间带着沉稳的气场。他刚从宫外巡查回来,靴底还沾着些尘土,棱角分明的脸上沾了点风霜,却更显得眉眼锐利,像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
「太后娘娘,京畿卫的布防已按您的意思调整好了。」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有力,左臂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色,像条沉默的印记,「只是……皇上昨日调了些羽林卫守在西华门,说是加强宫禁。」
我舀杏仁酪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秦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却终究只是躬身退到一旁,像尊沉默的石像,守在轩榭外。
元瑾这几日来得勤,每日请安时都带着些新奇玩意儿——江南新贡的织锦,西域送来的宝石,甚至还有只雪白的波斯猫,说是给我解闷。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领口绣着精致的龙纹,身姿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站在那里时,自有股帝王的威仪。只是他看我的眼神,虽依旧恭敬,却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沉,像被云雾笼罩的深潭。
「母后,沈贵妃有孕,是天大的喜事。」他今日来时,手里捧着一卷画轴,展开来,是幅《百子千孙图》,画工精致,色彩艳丽,「只是……儿臣近来总觉得,这皇后之位,或许该再等等。」
我看着画轴上的胖娃娃,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哦?为何?」
他坐在我对面的紫檀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声音平缓:「沈贵妃家世虽好,却终究是母后的亲族。若她为后,朝臣怕是要说儿臣偏私外戚,于朝政不利。」
春风从轩榭的栏杆间穿进来,吹起他明黄色的衣摆,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块未经雕琢的寒冰。我心里清楚,他哪里是怕朝臣非议,不过是羽翼渐丰,想摆脱我的掌控罢了。沈家是我的母族,立沈清沅为后,等于在后宫安插了我的眼耳,他自然不愿。
「皇上说得有道理。」我没反驳,反而赞同地点头,「那就再等等,总归要看孩子的福分。」
元瑾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是母后体谅儿臣。」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坐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说是要去国子监看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慢慢收起笑容。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懂得用「孝顺」做幌子,行「夺权」之实了。
夜里,秦风来报,说皇上傍晚时微服出了宫,去了城南的秦楼。那是京城里有名的勾栏院,向来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他带了谁去?」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赵太妃正为我卸下钗环,金步摇上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莹光,映得我鬓边的银丝若隐若现,却被精心打理的发髻藏得很好。
「只带了贴身侍卫,没让旁人跟着。」秦风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几分谨慎,「听秦楼的伙计说,皇上看中了个新来的姑娘,叫苏伶仃,说是……性子很是活泼。」
我拿起支玉簪,簪头是朵含苞的玉兰,是容予前日送来的,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活泼?」我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玉簪的纹路,「他倒是会挑。」
元瑾向来喜欢沉静的女子,沈清沅便是如此。如今突然偏爱「活泼」,怕不是真的动心,而是想找个没有根基、容易掌控的棋子,好制衡沈家,甚至……制衡我。
这心思,倒是像我教他的。
几日后,元瑾果然将那苏伶仃接入了宫,没给任何名分,只安置在西苑的偏殿,却日日往那里去。听说那姑娘生得极美,一双杏眼像含着春水,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带着点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她不懂朝政,不晓权术,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像只不知人间疾苦的金丝雀。
「太后娘娘,您要不要见见那位苏姑娘?」赵太妃为我梳着发,铜镜里映出她担忧的眼神,「听说皇上昨日陪她在御花园放风筝,放了整整一下午呢。」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眉眼,岁月虽在眼角刻下了细纹,却沉淀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像被春水浸润过的古玉,温润而坚韧。「不必。」我淡淡道,「皇上喜欢,便留着吧。」
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子,或许能让元瑾紧绷的神经松快些,却掀不起什么风浪。真正需要提防的,是他借着这份「喜欢」,悄悄安插在各部的人手——户部新换的主事,是他潜邸的旧人;兵部的员外郎,据说与苏伶仃的家乡沾着点远亲;连太医院,都多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为沈贵妃的身孕保驾护航,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容予来请脉时,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皇上近来……似乎格外看重西苑那位苏姑娘,连沈贵妃的安胎药,都要亲自过目。」他正为我整理药箱,侧脸在窗棂投下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微垂,像在掩饰什么。
「他是皇上,看重谁都是应当的。」我接过他递来的药碗,药汁温热,带着淡淡的甘草香,「你只需守好你的太医院,看好沈贵妃的胎,其他的,不必管。」
容予抬头看我,眸子里的光像被月色洗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娘娘……」
「我没事。」我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这点风雨,还打不倒我。」
他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握紧,耳尖泛起的红晕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像被春风拂过的桃花。
秦风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元瑾借着巡查京畿的名义,提拔了几个寒门出身的武将,都是些有勇有谋却没什么背景的人,显然是在培养自己的心腹。他还在城郊建了座别院,说是供太后夏日避暑,实则屯了不少粮草兵器,守卫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羽林卫。
「他倒是周全。」我站在轩榭的栏杆边,看着院里的玉兰花,花瓣在春风里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随他去吧,年轻人,总要历练历练。」
秦风站在我身后,玄色的身影与朱红的廊柱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若有异动,属下……」
「不必。」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却在触及我的目光时柔和了几分,像被春水融化的寒冰,「他是我儿子,是大元的皇上,想要些权力,没什么不对。」
只是这权力,得看他有没有本事拿。沈家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不是他几个寒门武将就能撼动的;后宫里,赵太妃掌管着份例,雁太妃与各宫的掌事嬷嬷相熟,静太妃虽不管事,却深得宫人敬重——这后宫,依旧是我的天下。
至于元瑾偶遇的那位苏伶仃,天真烂漫也好,别有用心也罢,终究只是枚棋子。帝王的爱慕,从来都掺着算计,今日能因她的「活泼」而倾心,明日也能因她的「碍眼」而弃如敝履。
暮色降临时,容予为我诊完脉,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春风掀起他的衣袂,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娘娘夜里若睡不安稳,臣……就在偏殿候着。」
我看着他鬓边的银丝,像被月光染过的霜,眸子里的温柔像春日的湖水,漾着细碎的光。「好。」我轻轻点头。
秦风送他到门口,两人擦肩而过时,容予的目光温和,秦风的眼神沉静,没有言语,却像有股无声的默契在流淌——他们都懂,在这深宫里,唯有守好眼前的人,才能守住这片刻的安宁。
回到内殿,赵太妃已为我铺好了床榻,锦被上绣着缠枝莲的纹样,是沈清沅亲手绣的,针脚细密。烛火摇曳,映得帐顶的鸾鸟花纹忽明忽暗。
我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元瑾的小动作,我都看在眼里,却懒得去管。权力的游戏,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想争,我便陪他玩玩。
只是他大概忘了,这游戏的规则,是我教他的。他能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他没想到的,我也替他想到了。
夜深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丝竹声,是西苑的方向。想来元瑾正陪着那位苏姑娘赏月吧。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我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深宫,这天下,从来都是如此。今日的母慈子孝,明日可能就会反目成仇;今日的倾心爱慕,明日或许就会变成利刃。
但那又如何?我沈玉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系统来辨认人心的小姑娘了。我见过最肮脏的算计,也享受过最无上的荣光,爱过,恨过,赢过,输过……如今,只想稳稳地坐在这高台上,看着这万里江山,看着这权力场上的起起落落。
至于元瑾,我的好儿子,他想要绝对的权力,那就自己去争。挣得到,是他的本事;挣不到,也该让他明白,这天下,不是那么好坐的。
春风穿过窗棂,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拂过我的脸颊,像一个温柔的吻。容予在偏殿候着,秦风在廊下守着,沈清沅在永和宫安睡,元瑾在西苑赏月……这深宫的夜晚,静谧而暗流涌动,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海。
而我,便是这深海里的礁石,任潮水涨落,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