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大典那日,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秀女,姹紫嫣红的宫装像铺开的花海,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算计。我坐在观礼台的主位,元瑾坐在身侧,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侧脸冷硬如雕塑,目光扫过下方,像在审视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母后觉得,哪个合眼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皇叔的女儿元若站在第一排,穿着石榴红的宫装,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像只蓄势待发的鹰。她感受到我们的目光,立刻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傲气。
「沈家的清沅,性子稳妥。」我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她穿着月白色的宫装,站在角落里,像株安静的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元瑾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礼部尚书开始。
秀女们依次上前,展示才艺,应答问题。元若弹了曲《广陵散》,琴声激昂,透着股杀伐之气;户部侍郎的女儿跳了支胡旋舞,裙摆飞旋,像朵盛开的罂粟;还有人吟诗作对,挥毫泼墨……个个卯足了劲,恨不得把浑身的本事都亮出来。
轮到沈清沅时,她只是弹了支简单的《平沙落雁》,琴声舒缓,像秋日的流水。元瑾问她:「若为后,当以何为先?」
她躬身答道:「以帝心为心,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怯懦。
元瑾笑了,眼底却没暖意:「说得好。」
大典结束,旨意很快拟好:封沈清沅为贵妃,赐居永和宫;元若为淑妃,赐居瑶华宫——那曾是鸾妃的宫殿,不知元瑾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其余秀女也各有分封,低位份的便住在东西六宫的偏殿。
「为何不直接立沈清沅为后?」回慈安宫的路上,我问元瑾。按他的性子,既然属意沈家,该一步到位才是。
「急什么?」他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让她们斗一斗,才好分清谁是棋子,谁是敌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我一手教大的儿子,心思已深到我都看不透了。他不仅要制衡朝堂,连后宫都要变成他的棋盘。
册封礼过后,后宫果然热闹起来。元若仗着三皇叔的势力,在瑶华宫大宴宾客,明里暗里嘲讽沈清沅「无名无分,却占着贵妃的位份」;沈清沅依旧不争不辩,每日只是在永和宫看书作画,偶尔去慈安宫请安,闲话都很少说;其他妃嫔则拉帮结派,今日依附淑妃,明日讨好贵妃,把后宫搅得像锅沸水。
「太后娘娘,淑妃娘娘又在瑶华宫摆宴,还请了几位王爷的福晋,排场大得很呢。」赵婉仪为我捶着肩,语气里带着不满,「听说还赏了给永和宫送点心的小太监一巴掌,说点心不够精致。」
「随她去。」我翻着容予送来的医书,漫不经心地开口,「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正说着,元若来了。她穿着件石青色的宫装,头上换了支东珠凤钗,是元昭当年赏给鸾妃的,不知她从哪里寻来的。「儿臣给太后娘娘请安。」她屈膝行礼,姿态傲慢,连眼神都没怎么低下。
「起来吧。」我没看她,继续翻书,「淑妃今日得空?」
「儿臣想着太后娘娘孤单,特意送来些新制的点心。」她拍了拍手,宫女呈上食盒,里面的点心做得精致,却甜得发腻,一看就是给年轻人吃的。
「有心了。」我让赵婉仪收下,「瑶华宫刚收拾好,淑妃该多歇歇才是。」
她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逐客之意,反而坐下,自顾自地说起宫里的事,话里话外都在炫耀三皇叔在边关的权势,暗示自己迟早要入主中宫。
我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像明镜似的。这姑娘,空有野心,却没脑子,三皇叔把她送进宫,怕是要赔了女儿又折兵。
元若走后,容予正好来请脉。他诊完脉,轻声道:「淑妃的野心,怕是藏不住了。」
「藏不住才好。」我放下医书,看着窗外,「太能藏的,才危险。」
容予笑了,拿过药箱:「太后娘娘心里有数就好。」他转身时,袖口的药香飘过来,清冽好闻。这些年,他始终守在我身边,太医院院判的位置坐得稳稳的,却极少参与宫廷争斗,只安心做他的太医,为我调理身体,偶尔听我说说心事。
「明日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我忽然开口,「听说那边的菊花开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耳尖又泛起淡淡的红。
第二日,我与容予在御花园散步,秦风带着暗卫远远跟着,像几道沉默的影子。他知道我对容予只有信任,没有爱慕,却依旧守得尽职尽责,像块不会说话的磐石。
「太后娘娘,那是……」容予忽然指向不远处的假山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元若正与一个太监说话,手里递过去一个锦盒,神情焦急。那太监我认得,是三皇叔安插在宫里的眼线,秦风早就查过。
「看见了?」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好戏,才刚开场。」
容予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走着。秋风拂过,吹落几片菊花瓣,落在他的发间,他浑然不觉。我抬手,替他拂去花瓣,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发丝,柔软得像羽毛。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我,眸子里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层层涟漪。我们对视着,周围的风声、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谢……谢太后娘娘。」他率先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紧,转身快步往前走,像在逃避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这深宫之中,人人都为权力而来,唯有他,为我而来。这份情谊,我一直刻意忽略,却在这一刻,像破土的种子,悄悄冒了头。
远处的秦风看到这一幕,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他懂我的心思,也懂容予的,却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守护——这是他的忠诚,沉默而厚重。
回到慈安宫时,元瑾正在等我。他手里拿着份奏折,是三皇叔递来的,说边关大捷,请求皇上立元若为后,以彰显天家恩宠。
「母后,你看。」他将奏折递给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我接过奏折,上面的字迹张扬,透着股邀功请赏的狂妄。「该收网了。」我将奏折放在桌上,「让秦风动手吧。」
元瑾点头,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母后,容太医……对你很好。」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容太医是忠臣,自然尽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看着桌上的奏折,又看向窗外。容予刚离开不久,他的药箱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像个沉默的标记。
这深宫,这权力,这步步为营的人生,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只是这暖意,能否长久?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扳倒三皇叔,是让沈清沅坐稳后位,是让元瑾的江山再无威胁。至于其他的……或许,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可以试着,稍微放松一点。
至少,容予还在,秦风还在,元瑾也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