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的玉兰开了又谢,转眼便是三年。
这三年,我倒真得了些清净。春日里,容予会采来玉泉山的新茶,在廊下煮给我喝,茶烟袅袅,混着花香,像把时光都泡得绵软了;夏日午后,我们坐在屏风后,看赵婉仪侍弄新买的锦鲤,听她说寿康宫的趣事——月贵人的兰花开了满院,柔嫔教明慧公主骑射,被公主的小马蹄溅了满身泥;秋日里,元瑾会送来新摘的橘子,容予便用橘子皮酿些果酒,说是能安神;冬日寒夜,三人围炉而坐,看容予为元瑾整理药方,听元瑾说些朝堂上的琐事,倒像寻常人家的光景。
「太后娘娘,这果酒该开封了。」容予捧着个陶瓮,站在廊下,天青色的长衫被风吹得扬起一角,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却更显温润。
我正在看明慧公主的课业,她已长成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眼像极了鸾妃,性子却沉静,每日跟着静嫔抄经,字写得有模有样。「开吧,正好元瑾今日过来用晚膳。」
陶瓮打开,果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清冽甘甜。赵婉仪端来几碟小菜,都是我爱吃的:凉拌木耳,糟三样,还有碟桂花糯米藕,是容予特意让人做的。
「母后。」元瑾走进来,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姿已如成年男子般挺拔,脸上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帝王的沉稳。他接过容予递来的酒杯,浅尝一口,「好酒。」
「容太医的手艺,自然错不了。」我笑着给他夹菜,他如今已能独自处理朝政,连最难缠的漕运贪腐案,都办得干净利落,株连甚广却没引起朝野动荡,手段之狠,连老臣都暗自咋舌。
容予站在一旁,为我添酒,目光落在元瑾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却也有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与新帝的关系,终究隔着君臣的名分,再不复从前那般亲近。
这平静,却在三年孝期已满的那日,被彻底打破。
选秀的消息传遍京城,适龄的贵女们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慈安宫的门槛又开始热闹起来。每日都有穿着簇新宫装的秀女前来请安,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偏殿:东珠,翡翠,名家字画,新奇玩意儿……花样百出,只为博我一句称赞。
「太后娘娘,这是臣女亲手绣的百寿图,愿娘娘福寿安康。」吏部尚书的女儿跪在地上,捧着个锦盒,声音清脆,眼神里却藏着野心。她的绣工确实好,只是针脚太密,透着股急功近利的急躁。
「有心了。」我让赵婉仪收下,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几位秀女,个个明眸皓齿,却都带着同一种眼神——对权力的渴望,对龙椅的窥探。
这些年,元瑾虽有几位低位份的嫔妃,却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家世普通,性子温顺,不过是为了堵住「帝王无后」的流言。他心思全在朝政上,极少踏足后宫,自然也无子嗣。
「娘娘,沈家小姐来了。」赵婉仪轻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沈清沅是我亲哥哥的女儿,性子随她母亲,温婉娴静,最合适当皇后。
沈清沅走进来,穿着件月白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碧玉簪,素净得像朵幽兰。她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却不刻意:「侄女给姑母请安。」
「起来吧。」我拉她起身,看着她眉眼间的沉静,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比我多了份不染尘埃的纯粹,「身子可好?前几日听说你病了。」
「劳姑母挂心,已大好。」她轻声道,目光落在桌上的果酒上,没再多看一眼,「母亲让侄女送来些新做的杏仁酥,说姑母爱吃。」
这般不争不抢的性子,倒让我放了心。「留下用晚膳吧。」我拍了拍她的手,「正好元瑾也过来。」
沈清沅脸上泛起微红,却乖巧应下。
而此时的朝堂,已因「立后」之事吵翻了天。
三皇叔虽被调离京城,却在边关培养了势力,暗中联络旧部,屡次上书,请立他的女儿为后;丞相则力挺沈家,说「立后当取贤德,沈氏女温婉,宜母仪天下」;还有些大臣见风使舵,今日附议这个,明日赞同那个,把朝堂搅得像锅粥。
「母后,三皇叔又递奏折了,说若不立他女儿为后,便要辞官归乡。」元瑾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以为,朕离了他便不行了?」
「他倚老卖老惯了。」我给他剥了只虾,放在碟子里,「你打算如何?」
「辞官?」他笑了,眼底却没半点笑意,「正好,朕还嫌他占着位置碍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儿臣已让人查清,他在边关私囤粮草,勾结异族,证据都齐了。」
我挑眉,有些意外他动作这么快:「何时动手?」
「等立后大典之后。」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先让他得意几日,也好让那些观望的人看看,跟错人的下场。」
十五岁的少年,如今已长成心思深沉的帝王。他的狠,不再是我教的权衡,而是发自骨子里的冷——对敌人的冷,对威胁的冷,甚至对那些依附他的人,也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算计。
那日晚膳,沈清沅始终安静地坐着,不多言,不多语,却将我们的对话听在耳里,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家常。这份沉得住气的性子,倒真配做皇后。
送走沈清沅,容予正在廊下等我。月色落在他身上,像裹了层银霜。「太后娘娘,」他递来一碗安神汤,「皇上……似乎比从前更冷了。」
「冷?」我接过汤,温热的瓷碗暖了手心,「帝王心,本就该冷。不冷,怎么镇得住这万里江山?」
容予沉默了,只是看着天边的月亮,眸子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忽明忽暗。「只是……臣怕他太累。」
「累?」我笑了,「坐在那个位置上,谁不累?」元昭累,我累,元瑾自然也逃不过。这便是帝王的宿命,也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后宫的气氛也越发紧张。秀女们明争暗斗,手段比当年的莺莺燕燕更露骨:今日你推我一把,明日我毁你一件衣服,连给我请安时,都带着暗藏机锋的试探。
「太后娘娘,臣女听说,沈小姐自幼体弱,恐难担皇后之责。」户部侍郎的女儿看似无意地提起,眼神却瞟向沈清沅的方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清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妹妹说笑了,臣女虽不算强健,却也无大碍,多谢关心。」
我看着她们唇枪舌剑,心里平静无波。这些小姑娘,以为后宫争宠便是全部,却不知真正的战场在朝堂,在帝王的心里。
「都安分些吧。」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能入主中宫,谁能留在皇上身边,要看的,从来都不是嘴皮子。」
秀女们立刻噤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我起身,容予适时地递来披风,指尖触到我的手,像往常一样,迅速收回,耳尖泛起淡淡的红。这个男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却始终没变。
「起风了,回去吧。」我裹紧披风,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在月色下泛着沉郁的光。
三皇叔的阴谋,秀女的野心,元瑾的冷酷,沈清沅的沉静……这一切,都像棋盘上的棋子,已各就各位。
立后大典,将是新的棋局开始。而我,沈玉微,依旧是那个执棋的人,坐在慈安宫的珠帘后,看着他们厮杀,看着元瑾一步步走向真正的孤家寡人——那是帝王的终极归宿,也是我为他铺好的路。
至于岁月静好?不过是权力间隙里的片刻喘息。这深宫,这天下,从来都容不得真正的安稳。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放松,是永恒的掌控。直到元瑾彻底坐稳那把龙椅,直到这天下再无人敢质疑他的权威,直到……我再也睁不开眼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