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谋划

养心殿是皇帝的住处，一个被废的更衣突然提起那里，在NPC的逻辑里，要么是痴心妄想，要么是心怀怨怼。但皇后派来的人，必然能听出另一层意思——这是还没死心。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游戏里，想要从静思苑爬出去，第一步不是讨好皇帝，是先让盯着你的人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皇后最忌惮的是华贵妃，而我这个“被华贵妃废了的人”，恰好可以成为她手里的一把钝刀，哪怕暂时派不上用场，留着也能恶心华贵妃。

“娘娘慎言。”春桃的声音更低了，“这里不比前头，隔墙有耳……”

“哦？”我轻轻挑了挑眉，故意咳嗽了两声，咳得身子发颤，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我倒是忘了，如今连说句话都要掂量着。想当初刚入宫时，华贵妃宫里的姐姐还笑着夸我，说我嗓子脆，像黄莺似的呢。”

这话半真半假。游戏里沈玉微的初始“容貌”有70，“歌喉”更是随机到了85，本该是有机会靠才艺出头的，偏生性子怯懦，第一次在御花园偶遇皇帝，就被华贵妃几句呵斥吓破了胆，当场跪得差点晕过去，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算准了春桃会把这话传出去。皇后与华贵妃斗了这么多年，最恨的就是华贵妃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提华贵妃的“笑”，就是在提醒皇后——这个人曾经那样得意，您难道不想让她摔得更惨些？

春桃果然没再多说，端着空碗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裙摆扫过门槛的声音都带着仓促。

她走后，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床板硬得硌骨头，背后的旧伤被牵扯着疼，这痛感让我更加清醒——这不是游戏，疼是真的，死了大概也是真的。但这又如何？我玩“深宫曲”从来不是为了谈恋爱，是为了赢。从最低阶的更衣到权倾后宫的皇后，从人人可欺到让皇帝都要看我脸色，这游戏的爽感，本就在于把一手烂牌打成王炸。

现在，牌桌换了，筹码变成了命，可规则我熟得很。

我挪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积雪，大概是前几天下的，被风吹得结成了冰碴。静思苑的门是虚掩着的，两个守门的老太监缩在门房里烤火，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飘过来时含糊不清，只隐约听见“华贵妃”“赏了两匹锦缎”之类的话。

看来华贵妃最近风头正盛。我摸着下巴想，游戏里这个时间点，华贵妃刚晋了贵妃位，仗着家里是镇国公，在后宫横着走，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但她有个致命的弱点——性子太急，且极其自负，最恨别人挑战她的权威。原主就是因为在御花园里没及时给她请安，被她身边的掌事太监甩了两巴掌，还被诬陷“对贵妃不敬”，才落得如此下场。

要对付这种人，硬碰硬肯定不行。我现在体质45，位份更衣，连给皇帝递牌子的资格都没有，别说斗华贵妃，怕是连她宫里最低等的宫女都能踩我一脚。

但我有她没有的东西——上帝视角。

我记得很清楚，再过七天，就是皇帝的生辰，按照惯例，会在御花园设家宴，所有妃嫔都要到场。去年的宴会上，华贵妃为了出风头，跳了支“惊鸿舞”，结果裙摆被人悄悄剪了个口子，当众摔了个趔趄，虽然没出事，却被太后说了句“失仪”，憋了一肚子气。后来我查隐藏线索才知道，那剪裙摆的人，是当时还只是个美人的淑妃，用的是她宫里一个绣娘的针线，事后把人杖毙了，做得干干净净。

淑妃……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游戏里最擅长“扮猪吃老虎”的角色，表面上温婉贤淑，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句阿弥陀佛，背地里却能把对手的家族连根拔起。她和华贵妃是死对头，当年若不是华贵妃抢了她的“四妃”之位，她也不会隐忍这么多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是暂时的。

我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这是我醒来看见的唯一属于“沈玉微”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枚锈迹斑斑的铜板，还有半块干硬的糕点，上面爬着两只蚂蚁。原主大概是饿极了，藏着舍不得吃。

我捏起那半块糕点，指尖触到的粗糙感让我想起游戏里的“饥饿”状态。体质低于50的角色，一旦饥饿值超过80，就会触发“昏迷”事件，再严重点就是“暴毙”。看来张太医开的药根本没用，这身子早就被磋磨得油尽灯枯了。

“春桃。”我扬声喊了一句。

春桃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里飘着股苦涩的味道。“娘娘，该喝药了。”

我看着那碗药，忽然笑了。游戏里张太医给沈玉微开的药，表面上是补气血的，其实加了少量的“寒石散”，长期喝下去，人会越来越虚弱，最后看似病死，实则是被慢性毒杀。这是华贵妃的手笔，她最恨有人惦记皇帝，哪怕是个失宠的更衣，也要斩草除根。

“放着吧。”我指了指桌角，“刚喝了水，实在咽不下这苦东西。”

春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可是张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

“有效？”我打断她，慢慢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直白的目光，带着我在游戏里磨练了四年的“威慑”气场——当年我用这眼神吓疯过三个高位妃嫔的贴身宫女。“是让我好起来，能去给华贵妃请安，还是让我……死得更体面些？”

春桃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撞在桌角，洒出来的药汁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似的，脸色瞬间惨白。

“娘娘……您、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收回目光，重新躺下，背对着她，“药你倒了吧，倒在西边的墙根下，那里的草长得旺，或许用得上。”

西边墙根下，埋着华贵妃宫里一个小太监的尸体。去年冬天，那太监偷了华贵妃的一支金步摇，被活活打死，就扔在那里，连层薄土都没盖。这事在游戏里是隐藏线索，只有“恶名值”超过800的玩家才能触发——我恰好知道。

春桃这次没再说话，只听见她端着药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了门口时，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帐子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静思苑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只有远处宫墙拐角处的灯笼，透过破窗投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过游戏里的地图：养心殿的偏殿藏着皇帝的密档，御花园的假山下有淑妃埋的毒药，太医院的药房第三排架子上，放着能让人暂时失声的“哑药”……这些曾经只是数据的东西，如今都成了真实存在的利刃。

华贵妃的跋扈，皇后的伪善，淑妃的阴狠，还有那个看似昏庸，实则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皇帝……他们在游戏里是我用来刷分的工具，可现在，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算计，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反咬一口。

我想起游戏里最后那个存档，我亲手把皇后的家族送进天牢，看着她在冷宫上吊，转身扶持淑妃上位，最后却被淑妃用一杯毒酒送了“下线”。当时我还骂骂咧咧地说“这NPC智商怎么突然上线了”，现在想来，或许不是她们变聪明了，是我从未真正看懂过她们。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在游戏里，我能从更衣爬到皇后的位置三次，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把所有规则都踩在脚下的狠劲。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更真实的棋盘，棋子会流血，会反抗，那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七天后的家宴，就是我的第一步。华贵妃想让我死，皇后想利用我，淑妃等着看戏……那我就给她们搭个更大的戏台，让所有人都看看，被她们踩在泥里的沈玉微，是怎么爬起来，把这后宫的天，搅个底朝天的。

（黑暗里，我慢慢勾起嘴角，这一次，嘴角的皮肤虽然还疼，却带着一股久违的、嗜血的笑意。游戏开始了，只不过这一次，没有读档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