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大婚前一日，夜雨滂沱。

上官浅撑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踏着湿冷的青石板路，叩响了宫门沉重的朱漆大门。

执刃殿内，宫子羽正由云为杉服侍着试穿明日大婚司仪的礼服。闻听通报，他英挺的眉头骤然蹙紧：“她？怎偏挑此时回来？”

“还能为什么？”云为杉指尖缠绕着丈夫礼服上精致的衣带，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讥讽的弧度，“听闻她在关外自立门户，举步维艰。这风雨夜归人，怕是……来求援了。”

角宫寝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宫尚角正专注地为宫远徵试戴明日大婚的金丝缠玉喜冠。那玉冠流光溢彩，衬得弟弟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如画般动人。宫尚角一时情难自禁，俯首，一个轻柔的吻珍重地落在宫远徵微微颤动、盛着星光的眼睫上。

“公子……”金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上官……上官姑娘求见，此刻正在朱雀殿候着……”怀中人温软的身躯瞬间僵硬。宫尚角立刻察觉，宽厚温热的掌心安抚地贴在他后腰，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轻轻摩挲：“不见。”

“等等。”宫远徵却忽然抬起手，覆上哥哥的手腕，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声音却异常清晰平稳，“让她……进来吧。”

朱雀殿内，烛火在穿堂的夜风中不安地摇曳跳跃，将上官浅茕茕孑立的单薄身影拉得细长而伶仃。她抬眸，望向主座上那玄衣墨发、气势迫人的男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宫尚角的坐姿，甚至眉宇间那份冷凝，都与一年前别无二致。然而，那双曾总是虚扣在冰冷茶盏上的手，此刻却牢牢地、充满占有欲地握着身侧少年纤细的腕骨！修长的拇指正有意无意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少年腕间几处新愈的、淡粉色的针孔痕迹。

“上官氏……想借宫门之势，重整旗鼓？”宫尚角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万载寒冰的刀锋，冷冽的杀气惊得侍立角落的金复下意识往阴影里又退了半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上官浅略显风尘的鬓发间，那支已然褪去光泽的珍珠簪——那是他当年随手赠予的生辰礼，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凭什么？”

宫远徵似乎想抽回被握紧的手腕，刚一动，宫尚角便立刻松了些力道，转而将少年微凉的指尖整个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如同暖着一块稀世美玉。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保护与怜惜的动作，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上官浅眼中！她清晰地记得，当年寒夜送羹汤，这双手是如何冰冷坚硬地、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她的瓷碗。

“就凭……”上官浅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贝齿用力咬破舌尖，逼出盈盈泪光，试图唤起一丝旧情，“当年……公子曾许过妾身一个诺言……”

“当啷——！”

一声沉闷而极具威慑力的巨响骤然炸开！玄铁剑鞘裹挟着凌厉的劲风，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案几上！宫远徵腰间悬着的银铃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激得一阵细碎轻颤。宫尚角手臂一揽，稳稳地将少年按回铺着雪白虎皮的座椅中，姿态强势而护短。

上官浅眼睁睁看着，那曾对她吝啬于一丝温度的男人，此刻竟无比自然地伸出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珍重，轻轻拭去少年唇边沾染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茶渍。那样专注而温柔的姿态，是她耗尽心思也未曾企及过的奢望。

“尚角……”上官浅抬眸，泪光涟涟，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上官姑娘。”一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宫子羽身着执刃常服，缓步踏入，目光如电，冷冷打断她，“请自重身份，注意称呼。”

上官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精心维持的脆弱摇摇欲坠。她目光一转，突然死死盯住宫远徵，唇角扯出一个刻薄而尖锐的弧度：“徵公子……还是这般依赖角公子呢。连大婚前夕……都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哥哥……见我这等‘故人’吗？”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宫远徵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然而，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只包裹着他指尖的手猛地收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将他整只手都牢牢地、完全地包裹进宽厚温暖的掌心！

“上官浅。”宫尚角的声音响起，比殿外的夜雨更冷，比玄铁剑鞘更硬，腰间那枚象征身份的玉佩与宫远徵腕间的银铃因他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而轻轻相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

“你，该跪着说话。”

他如同俯视尘埃中的蝼蚁般垂眸，目光中没有丝毫温度：“当年留你一命，只因上官一族血脉断绝，唯剩你一人苟延残喘。这声‘尚角’……”他顿了顿，字字如冰锥，“你也配叫？”

“当年你口口声声说远徵是替身……”宫尚角的手掌带着无尽怜惜与宣告般的占有，抚上宫远徵的后颈——那里，一枚新鲜的、暧昧的吻痕在烛光下清晰可见，“却不知自他七岁那年，为我挡下第一杯毒酒、留下满身针孔那日起……”鎏金香炉中炭火爆开一点刺目的火星，映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偏执，“这世间，便再无人能入我宫尚角之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比飞雪更寒：

“你以为的替身，是我亲手养大、以心血浇灌、视若性命的——无上明珠！”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上官浅浑身剧颤，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冰冷的触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但更冷的，是心底那最后一丝妄念彻底熄灭的绝望。她终于看清了，看清了宫尚角此刻凝望着宫远徵的眼神——那与当年看她时那三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截然不同！那是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点燃、骨血都焚尽，也要融入对方生命的、毁天灭地般的偏执！

“哥……”宫远徵耳尖红透，被那炽烈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抽回被紧紧包裹的手。

回应他的，是宫尚角更加用力、更加不容挣脱的紧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