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里升腾的白气渐渐稀薄、消散,最终只剩下一汪深褐色的苦汁。宫远徵的目光虚浮地落在碗底沉浮的药渣上,仿佛那微小的漩涡里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这药,比记忆中的任何一碗都更涩、更苦,直抵舌根。没有甜腻的蜜饯,也没有记忆中那个带着哄劝、让人心安的嗓音说:“喝完,给你糖吃。”
“烫……”他低低地吐出这个字,声音轻若蚊蚋,几不可闻。碗壁早已温凉,他需要的,不过是那最后一丝微薄的热气,好遮掩住眼底控制不住涌上的酸涩与滚烫。
一只熟悉的手伸了过来,指节修长分明,蕴藏着执剑定乾坤的力量,也曾于案牍劳形间批阅万千文书,更……曾无数次带着安抚的温度,轻柔地落在他发顶。宫远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单薄的肩胛骨抵上身后冰凉的雕花窗棂,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
那只伸来的手在半空凝滞了一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绊。最终,它只是转向,为他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薄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颈侧的肌肤,那一点微凉的触碰,却像带着火星的烙铁,烫得宫远徵心口猛地一缩。
“徵公子。”门外适时响起金复恭谨却疏离的禀报声,“回宫门的车驾已备妥。”
宫远徵捏着碗沿的指尖猝然一颤,深褐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中衣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他怔怔地盯着那片褐色,恍惚间,仿佛看见幼时自己不慎弄脏新衣,那人总会蹙着好看的眉,带着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轻责:“怎地如此毛躁?”而后,那双执剑握笔的手,便会亲自为他换上洁净的新衫。
“我……想去江南。”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逸出,轻飘飘的,如同窗外被风卷起的落叶,落在地上便了无声息。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他垂着眼睫,不敢去看对面人的神情,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骤然一沉,连同那熟悉的呼吸,也仿佛在那一刹停滞。眼角的余光里,宫尚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青色的筋络在手背上狰狞凸起,像在竭力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惊涛骇浪。
“好。”宫尚角的声音响起,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温柔得近乎诡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哥哥陪你去。”
“不必。”宫远徵捏紧了膝上柔软的锦被,指尖深深陷进织物细密的纹理里,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硬一些,更疏离一些,“我……一个人,早已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寂静的空气里,突兀地响起“叮”的一声脆响,玉石碎裂般清晰刺耳。宫远徵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只见宫尚角腰间那块莹润的白玉佩,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玉佩上,“角徵”二字清晰可辨,那是他十五岁生辰前,躲在灯火通明的工房里,熬红了双眼,一笔一划刻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心意,最终郑重地作为生辰礼,献给了眼前这个人。
宫尚角沉默地弯下腰去拾捡。就在他俯身的刹那,宫远徵分明看见,那只曾执掌生杀、稳若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 * *
(宫远徵内心独白)
雨声不知何时歇了。
屋外廊下,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均匀呼吸声,固执地穿透门扉,萦绕在耳畔。这声音,将我的思绪猛地拽回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那时我发着高热,浑身滚烫又打着冷战,是他用厚实的披风将我严严实实裹住,一路疾行送往月长老处。隔着衣料,他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敲打着我的耳膜,灼热的温度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熨帖着我惶恐不安的心。
(如今,这心跳近在咫尺,却远过天涯。)
哥哥,你知道吗?
我宁愿你永远别来找我。
这样我就能继续骗自己...
说你不是不要我,
只是...还没找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