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撞开镇边那家客栈的门扉时,怀中抱着的人影已气息奄奄。掌柜被他浑身浴血的煞气惊得魂飞魄散,喉间一声尖叫几欲冲破。
“备热水!净房!速寻此地最好的大夫来!”嘶哑的喝令如砂石摩擦,砸落在地的沉甸甸银袋封住了掌柜所有的疑问与惊惶。
他将宫远徵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简陋床榻上,这才真正看清弟弟的惨状。那张素日里如玉雕琢的脸庞,此刻蒙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微弱的鼻息几近于无。最令人心悸的是那触手彻骨的冰凉,仿佛怀抱的并非活人,而是一块终年不化的玄冰,连他微弱的吐息都凝着细碎的霜雾。
须臾,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匆匆引至。枯瘦的手指搭在宫远徵腕间良久,终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公子恕罪……这位小郎君,怕是中了那极北寒冰深渊的奇毒……此毒霸道,入骨侵髓,无药可解……唯有以至纯至阳的内力强行压制,或可暂缓……”
宫尚角面沉似铁,周身寒意更甚:“需多少内力?”
“至少需一位顶尖高手,七日七夜,内力输送不可有须臾中断……”老大夫语带迟疑,带着不忍,“且……施救者必遭寒毒反噬……轻则一身修为付诸东流,重则……性命堪忧……”
“出去。”宫尚角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喙,“未得我令,擅入者死。”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宫尚角将气息微弱的弟弟扶起,让他虚软地倚靠在自己胸前。他深深吸气,双掌稳稳贴上那冰冷如铁的后心,体内精纯浩瀚的内力,立时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源源不断地涌入那濒临枯竭的冰冷躯体。
“远徵……撑住……”他俯首,低哑的声音贴着弟弟冰凉的耳廓,字字如烙,“哥哥在……再不会留你一人……”
时光在无声的死寂中艰难爬行。窗外光影流转,从残阳如血到冷月孤悬,再到熹微的晨光刺破黑暗。宫尚角额角沁出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紧绷的颊线滚落。唇色因内力过度耗损而褪尽血色,干裂如旱地。然而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甚至不敢减弱一分输送的力道,那支撑着两人性命的暖流,是他唯一的执念。
直至第三日暮色四合,宫远徵那覆着寒霜的睫毛,终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远徵?!”宫尚角心头剧震,声音因巨大的希冀与恐惧而微微发颤。
那双紧闭的眼眸艰难地睁开,涣散的目光在虚空里茫然游移了许久,才终于吃力地凝聚在近在咫尺的面容上。看清的刹那,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濒死得见幻影般的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沉、更刺骨的困惑与痛楚所淹没。
“哥……?”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我……可是……死了……”
宫尚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痛得窒息。他抬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开弟弟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胡言……有哥哥在,阎王也休想带走你!”
宫远徵似想挣扎着说什么,喉头却猛地一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骤然爆发,大口暗红粘稠的淤血猝不及防地喷溅在宫尚角雪白的中衣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绝望之花。宫尚角瞳孔骤然紧缩,手臂猛地收拢,将怀中人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那暖流瞬间变得滚烫而汹涌。
“没……用了……”宫远徵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残存的气力,眼中是看透生死的灰败,“寒毒……已入骨髓……哥……别……别再……浪费……”
“闭嘴!”宫尚角厉声喝止,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深藏的恐惧与哀求,瞬间化作低哑的哽咽,“远徵……听话……别说话……省些力气……”
宫远徵无力地阖上眼,两行冰凉的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发:“为何……还要……来寻我……”
这轻飘飘的一句,却像一把淬了寒毒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宫尚角的心脏,痛彻心扉,无言以对。
第七日的曙光,终于艰难地刺破漫长寒夜。当宫尚角几乎榨干了丹田最后一丝内力,油尽灯枯之际,怀中那具冰冷躯体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宫远徵的体温,艰难地攀爬回接近常人的边缘。
战战兢兢再次被唤入的老大夫,手指搭上脉搏,脸上顷刻布满难以置信的惊愕:“奇……奇迹啊!寒毒……竟……竟真的被压制住了!小郎君……暂无性命之忧了……”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宫尚角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身躯晃了晃,几乎栽倒。他用仅存的意志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嘶哑地吩咐准备药浴与滋补汤药,直到亲眼看着命令被迅速执行,才允许那沉重的疲惫与黑暗彻底吞噬自己,陷入短暂的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自深渊缓缓浮起。宫尚角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宫远徵已然清醒的侧影。察觉到他的苏醒,宫远徵立刻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遮掩住眸底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暗流,将一切情绪悄然敛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