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缚雪之假如我完成了婚礼

晨雾漫过东水寨的吊脚楼时，我正对着铜镜发怔。鬓角的银饰叮当作响，阿妈往我发间别上最后一支凤羽，笑着念叨：“夏先生天没亮就守在院角木棉树下，攥着红绳在楼下等你呢，活像个愣头青。瞅着他，倒让我想起你阿爸当年结婚的模样。”

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撞进他月白婚服的褶皱里。晨露洇湿的衣摆沾着几片木棉花瓣，他耳尖泛着红，偏要梗着脖子开口：“磨蹭什么？寨子里的规矩……吉时得赶在露水晒干前。”

可他给我系腕绳时，指节竟比红绳还烫。那截混着木棉纤维的红绳是他亲手搓的，触感粗粝却暖烘烘的。我眼角余光瞥见他内襟里藏着半块银杏叶标本——去年我落在他编程本里的，如今被摩挲得边角都软了。

“夏萧因，”我拽住他要缩回去的手，“当年在人牙笼子里，你说‘答应结婚’不过是权宜之计……现在呢？”

他垂眸替我理着婚服流苏，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似的阴影，嘴上却依旧嘴硬：“权宜之计若能管七年，倒成了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话尾轻得像声叹息，手却突然握紧了我的手腕，红绳在我们交叠的脉搏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寨子里的规矩，结发要共剪一缕。”

剪刀相碰发出轻响时，他忽然偏头避开我递去的梳子。耳后那缕白发泄了他的小动作——昨晚定是偷偷把白发染回了墨色，只发尾还留着点银，像月光碎在发梢。

拜堂时他声音稳得很，可只有我看见，他攥着红绳的手在微微发颤。阿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掌心，他突然抬眼直视长辈，喉结滚了滚，尾音几乎被晨风卷走：“当年用假名是我错，如今……如今想正大光明喊您一声岳父。”

夜宴散了，他牵着我往婚房走，木棉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红烛刚淌出第一滴蜡泪，他突然将我按在鸳鸯衾上。玄色外袍滑落的瞬间，素白中衣领口刺目地翻出来，裹着当年那封没签字的假婚书。

“看清楚了？”檀香混着酒气将我笼住，像被钉在床柱上，“夏萧因是假名，婚约是骗局……”他染着胭脂的唇狠狠咬住我喉间，“现在逃……还来得及。”

我却伸手撕开了那层雪白丧服。一道狰狞的刀疤盘踞在他心口——正是东水寨人牙子捅向我的那夜，他用肉身卷住刀刃留下的烙印。“这才是我认的婚书。”我轻轻吻上那道凸起的疤痕，他浑身一颤，从枕下抽出真婚帖。纸质早已被摩挲得发毛，七年前我写的“聘礼：真心一颗”，早晕成了泪痕般的墨团。

“夏萧因，别难过了。”我轻抚他发红的眼眶，在他眼睑上印下轻吻，“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他浑身战栗着，猛地扫落桌上的酒杯。“是啊，都过去了。”他喘着气，将一枚枯叶戒指套进我无名指，当年护不住的小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探进窗棂，“别嫌寒酸……”突然狠狠咬破我的指尖，血珠滴进合衾酒，他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得像头困兽，“毕竟债主……得用血契才栓得住。”

子夜更鼓响过三声，我在他汗湿的脊背上抓出红痕。“夏萧因……”三个字刚出口，他猛然将我翻过来按在窗边。喜帕飘落在庭院老树上，我这才看清——每根枝条都系着褪色的红绸，整整二十八条，是七年里，每季一条。

“每次护树……都是在拜天地。”他忽然将我悬空抱起，嫁衣下摆拂过满树绸带，吻落在我眼睑时，声音里带着哭腔，“风雪太大……总怕拜到一半，新娘又化成雪。”

天光将亮时，他替我描眉的手在抖。“要冠我的姓吗？”描金笔尖突然折断，他蘸着自己的血抹红我唇瓣，“不如刻进骨头里——”院中老树轰然倒塌，露出埋在根系的铁笼残骸。当年锁着他的囚笼，竟生出一院新苗，嫩叶在雪地里燃成了燎原的火。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里面躺着对银戒，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这次没写假名，刻的是真的。”我指尖碰响银戒时，他的指腹压上我的手背，婚服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红绳系成的同心结。

“以后别总盯着窗外的树。”他笑着把婚书的灰烬撒向天空，“你的目光该只在我身上驻足，看我就好。”

雪还在下，可我们交握的手心，正涌出滚烫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