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在沈锦璃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沈锦棠和豆蔻隐在街角的阴影处,夜风掠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姑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豆蔻压低声音问道,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沈锦棠目光沉静,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低声道:“先回去吧,今夜已经探不出什么了。”
天光微熹时,沈锦棠才勉强合眼。窗外梨树枝影横斜,在纱窗上投下蛛网般的暗纹。她刚陷入浅眠,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姑娘!大娘子房里的黄妈妈来了!”豆蔻的声音带着未消的惊惶。
黄妈妈跨进门槛时,鞋底沾着的泥渍在青砖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她眼角下垂的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大娘子说了,今日她娘家的大嫂登门,还请大姑娘梳妆齐整了去见礼,可别失了身份。”说着故意瞥了眼窗外,“这日头都上三竿了,姑娘倒是好眠。”
豆蔻绞着手中的帕子:“黄妈妈,我家姑娘昨夜……”
“豆蔻!”沈锦棠轻声喝止,指尖在妆台上敲出三下轻响。这是主仆二人约定的暗号——隔墙有耳。她转向黄妈妈时,脸上已挂上得体的浅笑:“劳妈妈走一趟,我这就准备。”
铜镜里映出沈锦棠苍白的脸。豆蔻握着犀角梳的手在发抖,梳齿划过发丝时带起细碎的静电。“大娘子突然要见亲戚……”她凑到沈锦棠耳边,“去年冬至宴上,那位舅母可是当众说姑娘克死生母……”
沈锦棠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支素银簪。簪头是朵将开未开的梅花,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珍珠——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首饰。她将簪子缓缓插入鬓边:“梳个最简单的垂鬟就好。”
还未踏进厅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夸张的笑声。沈锦棠在门槛处略停半步,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大娘子薛蓁蓁穿着簇新的绛色缠枝纹褙子,正亲热地挽着一位富态妇人。那妇人满头金玉,说话时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下首坐着个青衣书生,正在剥橘子,指甲缝里沾着橙黄的汁液。
“锦棠来迟了。”她福身行礼时,察觉到有视线黏在自己后颈上。抬头正对上那书生来不及收回的打量,对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大娘子看见沈锦棠连忙起身将她带到那青衣书生身旁坐下,那书生见着沈锦棠对她微微点头示意。
“锦棠,这是我娘家的哥哥的媳妇,我大嫂你舅母。”大娘子一反常态,反而是对沈锦棠热情的很。
接着又向沈锦棠介绍旁边的男子,“这是你舅母的独子,薛子亭。说起来他还算是你表哥呢!”
“舅母好,表哥好。”沈锦棠站起身来向这位所谓的舅母和表哥见礼。
“都坐都坐,这个是锦棠吧!如今出落的这样标志了,真是好啊!”舅母江月笑着说。
薛蓁蓁坐回江月身旁,说道:“子亭明年要参加科举了吧?”
“那可不,我家子亭如今可是举人!将来中一个什么状元或者是探花都是绰绰有余的!”一提到这个,江月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母亲!”薛子亭出言示意江月不要再说了。
“好好好,母亲不说了。”江月转头又对薛蓁蓁说道:“你看这孩子,就是虚心,不爱我出去说这些事情。”
“那是这个孩子有出息!不像我,生了一个丫头片子,想出去说还说不出个什么呢!”薛蓁蓁笑道。
沈锦棠在下面听得无聊,薛蓁蓁今日不会就是特意来叫她听她们亲戚间叙旧的吧。
“丫头才好呢!丫头将来嫁了好人家,那姑爷也算是你半个儿子不是?”江月又转头看向下面的沈锦棠,说道:“锦棠是家里的老大,还没许配人家呢吧?”
沈锦棠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果然靶子就转到她身上来了。
薛蓁蓁假装无奈地说道:“还没有呢!她父亲对两个女儿的婚事根本不上心,最后还是得我这个当娘的来不是。”
江月拿着帕子捂嘴笑道:“我这个臭小子也还没有许配人家呢!让他们两个凑一对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沈锦棠一下就僵住了,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薛子亭,只见薛子亭低头笑着也不说话,耳根子都红了。
“哎呀!”薛蓁蓁拍着大腿惊喜道:“哎呀!那是再好不过了!亲上加亲,自己人也知根知底,等来日子亭中了状元,那锦棠就是状元夫人呀!”
“大娘子!此事毕竟关乎我的人生大事,是不是还得等父亲回来做主?”沈锦棠心里有些慌张,但表面还是强装镇定,可不能让这两个女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婚事定下了。
“我家子亭可是十里八乡最年轻的举人。”江月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桌上画圈,“等明年春闱高中,凤冠霞帔都是现成的……”
沈锦棠突然抽回手,茶盏被带翻,褐色的茶汤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她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缓缓起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父亲说过,女儿的婚事要等他……”
“啪!”薛蓁蓁将茶盏重重砸在几上,釉上彩的缠枝莲纹裂开一道细缝:“你父亲?他巴不得把你塞给哪个穷酸举人!”她突然换上笑脸,从袖中抽出一纸婚书,“子亭这样的乘龙快婿,别人求都求不来。这婚事,今日就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