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圣诞联欢会当天，教学楼被彩带和气球装点成了童话世界。走廊里回荡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每个教室都亮着暖黄的灯，像散落的星星。知颜汐坐在一班教室的角落，指尖反复绞着白色的演出服袖口，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她的吉他放在腿边，琴颈上系着条红色的丝带，是林薇薇早上帮她系的，说这样更有圣诞气氛。“别紧张，”林薇薇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弹得那么好，肯定能惊艳全场。”

知颜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不担心弹不好，只担心那个想让他听见的人，根本不会来。

各班按顺序入场时，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来来回回地扫，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七班的队伍里，胖子正和同学打闹，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像块突兀的空白。

“梁川怎么没来？”林薇薇也注意到了，“他不是说要来看程黎表演吗？”

知颜汐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是啊，他是来看程黎的，也许临时有事，也许……根本没把这场联欢会放在心上。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响起，第一个节目是三班的大合唱，程黎站在最前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指挥棒，笑容明亮得像阳光。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知颜汐也跟着拍手，只是掌心冰凉。

节目一个个进行着，她的吉他被抱得越来越紧，琴身的温度透过演出服传过来，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她看着程黎在台上从容地指挥，看着胖子在台下兴奋地挥舞荧光棒，看着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她的勇敢，从一开始就是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接下来，请欣赏一班知颜汐带来的吉他独奏——《落叶归根》。”

主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吉他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暖烘烘的，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七班的方向飘，那个座位依旧空着。

指尖落在琴弦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爸爸教她弹吉他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坐在爸爸腿上，小手握着他的大手，在琴弦上拨出不成调的旋律。爸爸说：“弹琴要用心，心里有故事，琴声才能动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琴弦上拨动起来。

《落叶归根》的旋律缓缓流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丝说不清的怅惘。她的手指有些抖，偶尔会弹错音符，但更多的时候，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都顺着琴弦慢慢铺展开来——

是第一次在走廊里撞见他的慌乱，是接过他递来的笔时的心跳，是看见他和程黎站在一起时的酸涩，是抱着吉他排练时的期待……那些细碎的、不敢说出口的情绪，都藏在每一个音符里，在圣诞夜的空气里轻轻飘荡。

弹到副歌部分时，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目光再次往七班的方向飘去。

这一次，那个空座位上，坐了个人。

梁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穿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跑着过来的。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带着点惊讶，又有点说不出的专注。

知颜汐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差点打滑。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她慌忙移开视线，继续弹奏，只是指尖的力道重了些，琴弦发出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被他注视着的感觉是这样的，紧张又欢喜，像揣了颗快要爆炸的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没有想象中的惊艳，也没有热烈的欢呼，只有恰到好处的礼貌。

知颜汐站起身，鞠躬，抱着吉他快步走下台，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经过七班座位时，她的脚步顿了顿，梁川正好抬起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1

他的眼里带着点笑意，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知颜汐却像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快步跑回了一班的座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林薇薇凑过来，兴奋地说：“你刚才没看见梁川的表情，他肯定被你惊艳到了！”

她“嗯”了一声，指尖摸着琴颈上的红丝带，忽然觉得，这个圣诞夜好像也没那么糟。

程黎的钢琴独奏是压轴节目，《卡农》的旋律在礼堂里响起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程黎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像朵盛开的百合。

梁川的目光又像被磁石吸住似的，落在她身上，专注得忘了周遭的一切。

知颜汐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欣赏，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慢慢被酸涩取代。是啊，他是来了，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会回到程黎身上，就像月亮总会绕着地球转。

《卡农》结束时，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喊着“程黎真棒”，有人吹着口哨。程黎站起身鞠躬，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七班的方向，和梁川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默契，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知颜汐心上。

联欢会结束后，大家在礼堂里交换礼物，热闹得像过年。知颜汐抱着吉他，想悄悄离开，却被梁川拦住了。

“刚才那首歌，”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挺好听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叫什么名字？”

“《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吉他上，“你弹了很久吧？”

“嗯。”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程黎的方向走去。程黎正被一群人围着，看见他过来，笑着递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梁川接过苹果，指尖碰到她的掌心，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知颜汐抱着吉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交换礼物，看着他们相视而笑，忽然觉得手里的吉他重得像块石头。她慢慢转过身，走出喧闹的礼堂，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带着雪花的凉意。

吉他颈上的红丝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条孤单的尾巴。她知道，有些旋律注定只能被路过的风听见，有些心事注定只能烂在心底，就像落叶，最终只能归于沉默的泥土，不会被任何人记起。

回到家，她把吉他放在墙角，解下那条红丝带，系在了书桌前的梧桐枝上。窗外的雪花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她翻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圣诞夜，他听到了《落叶归根》，但他在等《卡农》。”

字迹很轻，像怕被谁看见似的。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了书桌最深处，像藏起一个再也不会被提起的秘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