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操场上打旋，像无数只旋转的蝴蝶。知颜汐抱着扫帚站在包干区边缘，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落了又落，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涩。

今天轮到一班和七班一起打扫操场，林薇薇被老师叫去帮忙搬作业本，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里，总能听见七班男生们的笑闹声，还有梁川偶尔响起的、带着戏谑的调笑。

她下意识地往声音来源处瞥了一眼。梁川正靠在篮球架上，手里拿着片梧桐叶逗胖子家的小狗，那只棕色的泰迪犬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阳光洒在他发梢，连那几缕不羁的碎发都染上了暖金色。

“川哥，你看那是不是程黎？”胖子突然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喊。

梁川立刻直起身，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程黎正和吴朝晖一起从图书馆出来，两人手里都抱着书，边走边说着什么，吴朝晖推眼镜的动作温吞又认真，程黎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风里荡出很远。

梁川手里的梧桐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知颜汐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转身踹了胖子一脚：“干活去，看什么看。”

胖子“哎哟”一声，嬉皮笑脸地拿起扫帚，却在经过知颜汐身边时，故意撞了她一下。“不好意思啊小学妹，”他挤眉弄眼地说，“我们川哥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知颜汐的脸颊发烫，低下头用力扫着落叶，扫帚把地面划出深深的痕迹。她知道梁川为什么心情不好，就像她知道，自己每次看见他和程黎站在一起时，心里那阵密密麻麻的疼，叫什么名字。

扫到篮球架附近时，她看见梁川刚才掉的那片梧桐叶躺在地上，叶尖已经卷了边。她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夹进了口袋里的笔记本——那是她上次买的黑色封面的本子，上面印着小小的篮球图案。

“喂，一班的，”梁川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她吓得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扫到这儿来了？”

他就站在面前，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和那天他递外套给她时一模一样。

“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扫帚柄被攥得发白。

“你那本子……”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挺好看的。”

知颜汐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就、就随便买的。”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弯腰捡起片梧桐叶，转着玩：“你们班包干区快扫完了吧？”

“快了。”

“那正好，”他忽然把手里的梧桐叶递给她，“帮我个忙。”

她愣了一下，接过那片叶子，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温的。

“把这个给程黎，”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塞进梧桐叶里，“就说……是篮球队感谢她那天来加油的。”

纸条被梧桐叶包着，边缘有点皱，显然是揣了很久。知颜汐捏着那片叶子，感觉叶脉硌得掌心生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我……”她想说自己不想去，却看见梁川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了。”他笑了笑，转身往七班的包干区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知颜汐站在原地，捏着那片包着纸条的梧桐叶，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知道那张纸条里写的肯定不是感谢，就像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了别人故事里的配角，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林薇薇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原地发呆，手里捏着片梧桐叶。“发什么呆呢？”她拍了下知颜汐的肩膀，“快扫完了，老师要检查了。”

“哦。”她把梧桐叶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跟着林薇薇一起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簸箕。

去倒垃圾的路上，她路过三班的窗户，看见程黎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吴朝晖坐在她旁边，拿着笔在她的练习册上划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温和。

她的脚步顿了顿，捏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到底要不要把纸条给她？如果不给，梁川会不会失望？可如果给了，她又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走到三班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程黎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笑，“是知颜汐啊，有事吗？”

知颜汐把包着纸条的梧桐叶递过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梁川让我给你的。”

程黎愣了一下，接过梧桐叶，看到里面的纸条时，眼睛亮了亮，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抬头看向知颜汐，眼里带着点笑意：“谢谢你啊。”

“不客气。”她低下头，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三班传来程黎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吴朝晖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温和地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什么，”程黎的声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雀跃，“篮球队送的谢礼。”

知颜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笔记本被攥在手里，封面的篮球图案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慢慢翻开本子，看着那片梁川递过来的梧桐叶，忽然很想知道，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是邀请她去吃烧烤？还是……像胖子说的那样，表白了？

上课铃响了，她慢吞吞地往教室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走廊里的宣传栏贴着篮球赛的获奖照片，梁川站在中间，举着奖杯笑得张扬，程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相机，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柔和。

照片里的他们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像幅最般配的画。

知颜汐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的最后一声余响消失，才慢慢移开视线。她知道，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有注定的主角，而她，不过是个不小心闯入画面的路人，连影子都留不下。

下午的自习课，她把那片从梁川手里接过的梧桐叶夹在笔记本里，又在旁边放了片自己捡的叶子。两片叶子并排躺着，像两个沉默的伙伴。她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场，又画了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球场边缘，远远地望着。

放学时，林薇薇拉着她去看公告栏，说新贴了优秀学生的照片。吴朝晖的照片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写着“赴邻市交流学习代表”。

“你看吴朝晖，”林薇薇戳了戳照片，“真厉害，听说要去三个月呢。”

知颜汐看着照片里吴朝晖温和的笑脸，忽然想起程黎刚才开心的样子，心里那阵熟悉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她不知道吴朝晖走后，程黎会不会更频繁地去找梁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多久。

走出校门时，她看见梁川和程黎站在梧桐树下说话。梁川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片梧桐叶转着玩，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程黎仰着头听他说话，嘴角带着笑，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

知颜汐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们旁边绕过去，书包上的篮球挂坠轻轻撞着后背，像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酸涩的涟漪。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易碎的秘密。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格外长，长到足以让她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进落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