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秋老虎肆虐的午后，阳光把篮球场烤得发烫，橡胶地面蒸腾着热气，连空气都带着股焦灼的味道。知颜汐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经过球场边缘时，被一阵剧烈的欢呼声惊得脚步顿了顿。

七班和三班的篮球赛正打到白热化阶段，比分咬得很紧。梁川穿着黑色球衣，正半蹲在地上系鞋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露出饱满的额头。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视线精准地落在知颜汐身上。

她像被烫到似的慌忙移开目光，抱着作业本的手臂紧了紧，快步往前走。可耳朵却像不听使唤，捕捉着身后球场的每一个动静——篮球砸地的咚咚声，裁判的哨音，还有……七班男生集体爆发的喝彩。

“梁川牛逼！”胖子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梁川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正落地转身，球衣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弧度，露出腰线紧实的轮廓。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再次越过人群，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这次知颜汐没敢躲，只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像要挣脱出来。她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随即就被扑上来庆祝的队友淹没了。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燥热像是两个世界。知颜汐把作业本放在数学老师桌上时，指尖还在发烫。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没、没有，”她慌忙摇头，“外面太热了。”

走出办公室时，球赛正好中场休息。球员们聚在场边喝水，程黎拿着毛巾走过去，自然地递给梁川一条。“刚才那个三分球不错啊，”她笑着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看来没白练。”

“那是，”梁川接过毛巾擦着脸，语气带着点痞气，“也不看看是谁投的。”

程黎被他逗笑，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别得意，下半场我们班肯定反超。”

“拭目以待。”

他们站在树荫下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程黎的马尾辫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梁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知颜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觉后背的瓷砖凉得刺骨。她看着程黎从包里拿出瓶冰镇可乐递给梁川，看着梁川拧开瓶盖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碰到一起，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颜汐？你怎么在这儿？”林薇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刚送完作业。”她转过身，避开球场的方向。

林薇薇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哦~你在看篮球赛啊？梁川今天状态超好，程黎也很厉害，他们俩配合得真默契。”

“嗯。”知颜汐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上，瘦小又单薄。

下半场比赛开始后，知颜汐没再停留，抱着空作业本往教室走。刚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梁川的喊声：“喂，一班的！”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见梁川正朝自己跑过来，球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刚从球场上下来。“有事吗？”她捏着作业本的手指紧了紧。

“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颗用红绳串着的篮球挂坠，上面还沾着点泥土，“刚才打球时掉的，看你路过，应该是你的吧？”

知颜汐愣住了。那是她去年生日时，表哥送的礼物，她一直挂在书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是、是我的，”她接过挂坠，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烫得像被阳光烤过，“谢谢你。”

“小事。”梁川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空作业本上，“刚去送作业？”

“嗯。”

“数学老师没留你讲题？”他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我听说她特喜欢你这种乖乖女。”

“没、没有。”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低头看着脚尖。

球场那边传来一阵欢呼，梁川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她说：“我先过去了，还没打完。”

“好。”

他转身往球场跑，球衣的号码在阳光下闪着光。知颜汐捏着手里的篮球挂坠，红绳硌着掌心，有点疼。挂坠上的泥土沾在指尖，她却舍不得擦掉，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一点他的痕迹。

回到教室，她把挂坠重新系在书包上，反复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直到它能在走路时轻轻碰到自己的后背，才满意地松开手。窗外的欢呼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她翻开练习册，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篮球。

放学时，知颜汐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想等操场上的人走光了再出去。林薇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看见梁川和程黎一起往校门口走了，两人还在说什么，笑得特别开心。”

“哦。”她低下头，拉链拉得很慢。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点意思啊？”林薇薇眼睛亮晶晶的，“程黎又漂亮又能干，梁川虽然痞了点但人不坏，他俩站在一起还挺配的。”

知颜汐没说话，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背起书包往外走。林薇薇还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却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路过操场时，果然空荡荡的，只剩下散落的矿泉水瓶和被踩扁的纸团。夕阳把篮球场染成暖橙色，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地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守望者。

走到校门口，她看见程黎正站在公交站牌下，梁川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不知道在说什么。程黎突然笑了起来，抬手捶了下梁川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

知颜汐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们旁边绕过去。书包上的篮球挂坠轻轻晃着，碰到后背，像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酸涩的涟漪。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文具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货架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笔记本，她却在黑色封面的本子前停住了脚步。那本子上印着个篮球图案，和梁川球衣上的标志很像。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把本子拿了下来，付了钱揣进书包。走出文具店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面，天空被染成温柔的粉紫色，像块融化的棉花糖。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新本子，又摸了摸挂在书包上的篮球挂坠，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想象中要长很多。

第二天早读课，知颜汐刚把新本子拿出来，就看见林薇薇拿着张照片跑过来。“你看我昨天拍的，”照片里是梁川和程黎的合影，两人站在篮球架下，程黎比着胜利的手势，梁川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是不是特别配？”

知颜汐看着照片，指尖在新本子的篮球图案上反复摩挲，那处的纸张渐渐起了皱。“嗯，”她轻声说，把照片还给林薇薇，“挺配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把铅字染成温暖的金色。可她握着笔的手，却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涩涩的，像含着颗没成熟的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