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分那天，学校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早读课结束时，知颜汐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帆布鞋踩在枯黄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把秋天的心事都踩碎了。

经过篮球场时，她下意识停了脚步。七班的男生正在练球，梁川穿着黑色球衣，跳跃投篮的瞬间，球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篮球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落地时微喘着回头，视线扫过围观的人群，在她身上停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看了眼无关紧要的风景。

知颜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往前走，怀里的作业本差点滑落在地。她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追过来，热辣辣的，像正午的太阳。

“颜汐！”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背着书包小跑过来，辫子上的银杏叶发绳晃得人眼花，“你看见没？梁川刚才那个三分球帅炸了！下周六就是和三班的决赛了，肯定特别精彩。”

“嗯。”知颜汐含糊地应着，指尖在作业本封面上划出浅浅的印子。三班有程黎，她忽然不想去看那场比赛了。

办公室里，数学老师正在整理试卷，红笔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声响。“知颜汐，”老师忽然抬头，推了推眼镜，“这次月考你的数学进步很大，尤其是几何题，思路很清晰。”

她愣了愣，才想起暑假时刷了整整两本几何习题册。“谢谢老师。”声音细若蚊呐，脸颊却悄悄发烫。

“七班的梁川倒是退步了，”老师翻着试卷叹气，“他脑子很聪明，就是不肯用功，上次我看见他上课看篮球杂志……”

知颜汐抱着作业本的手指紧了紧，忽然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只慵懒的猫。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七班的练球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男生们的笑骂。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梁川正被队友压着做俯卧撑，黑色球衣沾了草屑，却笑得一脸灿烂。

程黎抱着文件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径直走向篮球场。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只振翅的蝴蝶。“梁川，”她站在场边喊，声音清亮，“学生会要统计参赛名单，你填一下。”

梁川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几步跑到她面前。两人靠得很近，程黎低头指着表格说话时，发梢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知颜汐看见梁川抬手挠了挠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风卷着梧桐叶飘过栏杆，落在她的作业本上。知颜汐忽然觉得有点冷，抱紧作业本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要选运动会的志愿者。林薇薇立刻举手：“我要去篮球赛那边！”她拽了拽知颜汐的袖子，“你也去嘛，我们可以一起看梁川打球。”

“我……”知颜汐咬着唇犹豫，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去”，可另一个声音却在悄悄期盼着什么。

“知颜汐平时做事很细心，”班长忽然开口，“让她去负责计分吧，这个岗位需要认真负责的人。”

班主任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指尖在课桌边缘反复摩挲。计分台在篮球场边，离球员休息区很近，她几乎能想象到梁川擦汗时的样子，还有……他和程黎说话时的默契。

周六的篮球赛来得很快。知颜汐穿着志愿者马甲，坐在计分台后，手里捏着记录板，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阳光把篮球场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青草的味道。

开场前，梁川和队友们在热身。他穿着印着“7”号的球衣，跳跃时膝盖上的护膝闪着银光。忽然，他朝计分台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勾起熟悉的戏谑弧度，还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知颜汐的心跳瞬间失控，慌忙低下头看记录板，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旁边负责计时的女生笑着撞她胳膊：“七班的7号在看你呢，你们认识啊？”

“不、不认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全场立刻沸腾起来。梁川像只灵活的猎豹，在球场上穿梭奔跑，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干脆利落。每当他得分，七班的啦啦队就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女生们举着写有“梁川最帅”的牌子，嗓子都快喊哑了。

知颜汐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在记录板上写下一个个数字。她不敢抬头看他，却能清晰地听见他奔跑的脚步声，听见他被犯规时闷哼的声音，听见他进球后队友拍他后背的声响。

中场休息时，双方比分咬得很紧。梁川走到休息区喝水，黑色运动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球衣领口。程黎拿着矿泉水走过去，自然地递给他，还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梢。

“打得不错。”程黎笑着说，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等赢了请你喝汽水。”梁川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

知颜汐握着记录板的手指猛地收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表格，余光却看见程黎从包里拿出创可贴，弯腰帮梁川贴在擦伤的膝盖上。他微微屈膝配合，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暖得刺眼。

下半场开始后，梁川打得更猛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总往计分台这边跑，每次经过时，都会投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有次他救球时差点撞到计分台，伸手撑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薄荷味的气息混着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心点。”她下意识开口，声音细得像羽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放心，砸不到你。”说完转身跑回球场，衣角扫过她的手背，留下转瞬即逝的温度。

最后三分钟，比分还是平的。全场都屏住了呼吸，知颜汐握着笔的手沁出冷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梁川控球突破，被两个防守队员夹击，眼看就要丢球，他忽然一个转身，把球传给了空位的队友。

进球的瞬间，终场哨声响起。

七班赢了！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男生们抱在一起跳，女生们尖叫着往球场冲。梁川被队友们举起来抛向空中，黑色球衣被扯得变形，却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知颜汐站在计分台后，看着被人群簇拥的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默默收拾好记录板，转身想悄悄离开，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跑什么？”梁川的声音带着喘，手心滚烫，还沾着汗水。

她回头，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他的发梢滴着水，额角还有道细小的伤口，渗着血丝，大概是刚才被撞到了。“恭喜你。”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真心的祝福。

“谢礼呢？”他挑眉，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赢了比赛，总得有点奖励吧？”

周围传来起哄声，程黎也走了过来，笑着说：“梁川你别欺负小学妹。”

他这才松开手，却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塞进她手里：“给你的，谢礼。”是颗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橘色的光。

知颜汐捏着那颗糖，看着他被队友拉着往庆祝的人群里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程黎跟在他身边，两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像幅温暖的画。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夕阳把篮球场染成暖橙色，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口袋里的糖还在慢慢融化，可她的心里，却像落满了秋天的枯叶，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