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月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气，把教学楼的墙皮浸成深灰色。知颜汐抱着湿漉漉的校服外套站在走廊尽头，指尖捏着衣角反复绞动，布料上的雨渍晕开成不规则的云团，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刚才体育课突然下暴雨，全班都往教学楼跑，她落在最后收跳绳，被淋成了落汤鸡。蓝白相间的校服贴在背上，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喂，一班的，傻站着干嘛？”

熟悉的戏谑声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撞进梁川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刚打完球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黑色T恤，额角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锁骨窝里。

知颜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湿外套往身前拢了拢。她不喜欢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尤其是他。

“没带伞？”梁川挑眉，视线扫过她滴水的发梢，“还是被老天爷追着浇？”

周围传来七班男生的哄笑，她的脸瞬间涨红，攥着外套的手指泛白。“不用你管。”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梁川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顶嘴。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廊的白炽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脾气还挺大。”他嗤笑一声，忽然把肩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往她怀里一塞，“穿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知颜汐像被烫到似的想推开，却被他按住手腕。他的掌心很热，隔着湿冷的校服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别感冒了，”他的声音低了些，没了刚才的戏谑，“我妈说淋雨容易发烧。”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小了，胖子捅了捅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地往后退了两步。知颜汐看着怀里的黑色外套，又抬头看了看梁川，他已经转过身往教室走，T恤背后的号码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喂！”她突然喊了一声。

梁川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疑惑。

“我会洗干净还你。”她抱着外套，声音还有点抖。

他勾了勾唇角，没说话，摆摆手进了教室。

晚自习时，知颜汐把梁川的校服外套洗干净晾在了宿舍阳台。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味漫开来，她盯着那件宽大的外套发呆，忽然想起刚才他按住自己手腕时的力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同桌林薇薇凑过来，指着她桌角的黑色水笔：“颜汐，这不是七班梁川的笔吗？我上次看见他用一模一样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一直用着那天他捡回来的笔。笔杆上有处浅浅的刻痕，像个歪歪扭扭的“川”字。她慌忙把笔塞进笔袋，脸颊发烫：“不是，只是长得像。”

林薇薇撇撇嘴，转身跟前排的同学讨论起下午的篮球赛。“七班最后那个三分球太帅了！梁川简直是神射手啊！”“可惜最后还是输了，三班的程黎传球太厉害了，根本防不住。”

知颜汐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程黎是三班的班长，也是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成绩好长得漂亮，是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她见过几次，总是梳着利落的马尾，说话做事都透着干练，和自己完全是两种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噼啪响。她翻开练习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出现梁川打球的样子——他跳跃投篮时绷紧的脊背，落地时微喘的样子，还有……他把外套递给自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认真。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知颜汐去水房打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程黎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梁川你也太菜了，最后那个球居然没进。”

“手滑。”梁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

“得了吧，”程黎嗤笑，“是不是看见我在旁边看，紧张了？”

“你想多了。”

知颜汐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脚步像被钉住似的。水房的门虚掩着，她能看见程黎靠在水池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梁川站在她对面，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放松。

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很和谐，像青春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知颜汐忽然觉得有点闷，转身想走，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拖把桶。

“谁在外面？”程黎喊道。

她慌忙跑开，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烫得指尖发红。身后传来梁川的声音：“喂，跑什么？”她却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回教室，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

晚自习结束时，雨终于停了。知颜汐抱着晾干的校服外套，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七班门口。梁川正趴在桌上睡觉，侧脸贴着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把外套轻轻放在他桌角，刚要转身，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跑什么？”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怕我吃了你？”

她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她想缩回手。“没、没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外套洗得挺香。”他低头闻了闻，嘴角的笑意加深，“用的什么牌子洗衣液？”

“就……普通的。”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梁川忽然松开手，从桌洞里掏出个苹果塞给她：“谢礼。”苹果还带着点温度，像是刚从怀里拿出来的。

她捏着苹果，看着他重新趴回桌上，侧脸对着自己，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个有点痞气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回到宿舍，知颜汐把苹果放在床头的小台灯下。苹果是红富士，又大又圆，表面还带着淡淡的果香。她摸了摸，忽然想起程黎靠在水池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有点闷。

第二天早读课，知颜汐刚坐下就看见梁川从走廊经过。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大概是换了衣服，领口系着整齐的领带，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哇，梁川今天居然穿衬衫了！”林薇薇激动地戳她，“肯定是为了见什么人吧？”

知颜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程黎从三班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笑着跟梁川说了句什么。梁川点点头，接过文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程黎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相视一笑。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知颜汐低下头，翻开课本，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桌角的苹果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却觉得有点涩。笔袋里的黑色水笔硌着掌心，那处浅浅的刻痕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她悄悄把苹果塞进了桌洞深处。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可她的心里，却像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