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军训第五天，开始练齐步走。

教官的口令像砸在地上的石头：“齐步——走！”

队伍立刻变得七零八落。有人顺拐，有人步子太大，有人跟不上节奏，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杂乱得像群慌乱的麻雀。知颜汐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努力调整步幅，额角的汗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眨了半天。

“休息十分钟！”

哨声一响，人群瞬间垮了。程黎一屁股坐在地上，拽着知颜汐的胳膊把她也拉坐下：“我的天，再走下去我腿都要断了。你看那边男生，好像也没好到哪去，顺拐的比女生还多。”

知颜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7）班男生队伍里果然一片狼藉。有个高个子男生正被教官单独拎出来纠正动作，他似乎有点不耐烦，眉头皱着，却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是梁川。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能在一片迷彩里准确认出他了。不是因为多熟悉，而是他总是很显眼——站军姿时永远笔挺，踢正步时步幅精准，就连休息时，也大多是独自坐在角落，不像其他人那样扎堆说笑。

“他好像很厉害。”知颜汐小声说。

“厉害有什么用，”旁边两个女生的闲聊飘进耳朵，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听说他很花的。”

知颜汐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我初中同学跟他一个学校的，说他三天两头换女朋友，最长的一个没超过两周。”女生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而且都是他主动追的，腻了就直接提分手，一点情面都不讲。”

另一个女生咋舌：“这么夸张？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

后面的话知颜汐没听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梁川身上。他正低头系鞋带，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浅金的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看起来和“花心”两个字一点都不沾边。

“你听见没？”程黎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惊讶，“说梁川很渣。”

“可能是谣言吧。”知颜汐收回目光，用袖子擦了擦汗，指尖有点发凉。

“不好说，”程黎撇撇嘴，“这种事传得快得很。不过跟咱们也没关系，反正不认识。”

知颜汐没说话。

休息时间快结束时，有人喊着要去小卖部买水。程黎拉着她也跟了过去，队伍排得很长，两人在队尾慢慢挪着步子。

“哎，你看前面。”程黎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小卖部门口，梁川正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旁边一个女生。女生笑着接过去，说了句什么，他没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女生知颜汐有点印象，是隔壁班的，昨天练正步时总往梁川旁边凑。

“啧啧，”程黎小声说，“这才刚认识几天啊。”

知颜汐的视线跟着梁川的背影，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操场另一边。那里有个男生正冲他挥手，是那天在食堂坐在他旁边的小麦色皮肤男生——后来听别人喊他吴朝晖。

梁川把剩下的一瓶水扔给吴朝晖，吴朝晖接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梁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吴朝晖却笑得前仰后合。

买完水往回走时，知颜汐看见刚才那个女生还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梁川给的水，望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

风里飘来别的班的口号声，还有远处教官的呵斥声。知颜汐拧开瓶盖，喝了口冰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

她想起初中时，同桌收到情书，红着脸跟她说“喜欢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可梁川的眼神，她从来没看懂过。无论是站军姿时的专注，还是刚才递给女生水时的平淡，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想什么呢？”程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教官吹哨了，该集合了。”

知颜汐“嗯”了一声，跟上队伍。

路过男生队伍时，她下意识地抬了下头。梁川正好也抬眼，目光扫过她，像扫过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丝毫停留。

阳光正好晃眼，知颜汐连忙低下头，快步走进（1）班女生队伍里。

她忽然觉得，程黎说得对。

不管那些传言是真是假，梁川这个人，和她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

军训还有二十多天，等结束了，回到教室，或许他们连点头之交都不会是。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滞涩好像淡了些，却又有别的什么，像操场边的野草，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冒了个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