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饭铃响时，知颜汐的腿还在打颤。

站了一下午军姿，膝盖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带着钝痛。食堂里弥漫着饭菜混着汗水的味道，她端着餐盘在拥挤的人群里转了半圈，才找到个空位。

刚坐下，对面就“哐当”一声放下个餐盘。

“不好意思，没看见有人。”女生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歉意。

知颜汐抬头，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女生也是一身迷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鲜活的朝气。她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没事，坐吧。”知颜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我叫程黎，高一（1）班的。”女生自来熟地伸出手，掌心带着点薄汗，“你呢？也是3班的吗？”

“知颜汐，嗯，同班。”她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笑了笑。

陌生的环境里，这声简单的自我介绍像根细针，悄悄捅破了彼此间的隔阂。程黎扒了两口饭，忽然凑近了些：“你上午是不是站在队伍最左边？我瞅见你差点被太阳晒晕，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知颜汐愣了一下，才想起上午站军姿时，自己确实眼前发黑晃了晃。她当时光顾着咬牙撑着，压根没注意周围的人。

“嗯，有点低血糖。”她小声说。

“我这儿有糖！”程黎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给她，“葡萄味的，我妈塞我包里的，说防晕。”

水果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时，知颜汐忽然觉得，这难熬的军训好像多了点滋味。

另一边的餐桌旁，梁川正低头吃饭。

他吃饭很快，咀嚼声很轻，背脊挺得笔直，和周围吵吵嚷嚷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旁边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胳膊，力道不轻。

“哥们，借过一下，我拿包纸。”

梁川抬眼，看见个比他稍矮些的男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角噙着笑，正探身去够桌角的纸巾盒。男生的迷彩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着点草屑。

“谢了。”男生抽了张纸，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自来熟地打开话匣，“我叫吴朝晖，（1）班的。你呢？”

梁川顿了顿，咽下嘴里的饭：“梁川。”

“梁川？”吴朝晖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名字挺好听。你是（7）班的？上午站军姿我好像见过你，就站（7）班的位置，背挺得跟标杆似的。”

梁川没接话，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搭话，尤其对方看起来像个话痨。

可吴朝晖显然没get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下午练转体，我旁边那女生顺拐得厉害，教官盯着她纠正了半节课，给我笑的……哎，你看那边，穿1班马甲的两个女生，是不是咱班的？”

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靠窗的位置，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一个低着头，侧脸线条很柔和，手里捏着颗糖，似乎在听对方说话；另一个仰着头，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讲什么有趣的事，笑得肩膀都在抖。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去，在她们身上镀了层暖黄的边。

“好像是。”梁川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知颜汐把葡萄糖的糖纸叠成小方块，放进裤兜。

“我跟你说，刚才打饭的时候，我看见个超好笑的事。”程黎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有个男生打了三份红烧肉，结果刚转身就被人撞翻了，那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知颜汐被她逗笑，紧绷的神经松了些：“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是，”程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咱们班男生里，好像有两个长得还不错。就那边那个，穿黑运动鞋的，还有他旁边那个……”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顺着知颜汐的目光看过去——刚才她指的两个男生，正好也朝这边看过来。

穿黑运动鞋的男生很快移开了视线，表情淡淡的，像是只是随意一瞥。他旁边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却没回避，反而冲她们这边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程黎的脸“腾”地红了，猛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他、他看我们干嘛？”

知颜汐也有点不自在，端起餐盘：“吃完饭该集合了，走吧。”

两个人快步走出食堂时，正好撞见那两个男生也出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知颜汐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那个黑运动鞋男生的侧脸，下颌线很清晰，睫毛很长。

四目相对的刹那，男生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径直走了过去。

程黎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说：“就是他！黑运动鞋那个！刚才我跟你说的……”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吴朝晖的声音：“梁川，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知颜汐和程黎同时回头，看见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追着黑运动鞋男生跑远了，两人的背影很快融进攒动的迷彩人群里。

“梁川……”程黎念叨着这个名字，拍了下知颜汐的胳膊，“挺好听的吧？”

知颜汐没说话，只是觉得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远处的集合哨声吹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暮色。操场上，穿着同款迷彩的学生们像归巢的鸟，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知颜汐看着身边陌生的程黎，又想起刚才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男生，忽然意识到——这些此刻还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或许会在未来的三年里，变得无比熟悉。

晚风卷着夏末的热气吹过来，带着远处训练场飘来的口号声，混着不知名的虫鸣，成了这个军训夜晚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