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前的那个军训前夜,窗外的蝉鸣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断断续续又没完没了地淌着。
夏夜本该带着点凉丝丝的晚风,可这天却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空气都烫乎乎的。
整个学校里的人,不管是刚报到的新生还是留校的老师,都像被晒蔫了的绿植,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提不起半分精神,连说话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懒劲儿。
知颜汐把最后一件迷彩短袖塞进背包时,窗外的蝉鸣正闹得欢。八月末的晚风带着夏末特有的黏热,吹得窗帘边角微微发卷,却吹不散她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明天是高一开学的日子,也是为期一个月军训的开端。
书桌上摊着崭新的军训手册,封面上的迷彩图案印得有些模糊,她用指尖划过高耸的教学楼剪影,忽然想起初中毕业那天,同桌趴在栏杆上喊:“高中军训听说要站军姿到腿断!”当时只当玩笑听,此刻却莫名有点发怵。
“颜汐,驱蚊液放你侧兜了,记得睡前喷。”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军训基地蚊子多,别硬扛着。”
“知道啦。”她应着,把那瓶薄荷味的驱蚊液塞进背包侧兜,金属瓶身在布料上硌出个小小的棱角。
台灯下,她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只落下“高一,军训”四个字。字迹清秀,带着点刻意的工整,像她此刻努力平复的心情。
夜里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总像是听见哨声,惊得她猛地睁眼,窗外只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一道浅黄,以及持续不断的蝉鸣——它们好像也知道,这是属于夏天的最后狂欢。
第二天清晨六点,生物钟比闹钟先醒。知颜汐迅速套上迷彩服,布料有点硬,摩擦着胳膊肘时痒痒的。镜子里的女孩梳着利落的马尾,面容干净俏丽,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
到学校操场集合时,朝阳刚漫过教学楼的顶。穿着同款迷彩的学生已经站了不少,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绿色草坪,叽叽喳喳的声音比蝉鸣还热闹。
“按分班列队!高一(1)班到这边!”扩音器里传来教官洪亮的声音,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回音。
知颜汐攥紧背包带,在攒动的人影里找班牌。有人从身后撞了她一下,力道不重,却让她手里的水杯“哐当”掉在地上。
“抱歉。”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知颜汐回头,看见个很高的男生,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露出干净的眉眼。他正弯腰帮她捡水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没事。”她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一块微凉的石头,她飞快地缩回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男生没再多说,转身走向(7)班队伍前排。知颜汐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肩膀上落了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梧桐叶,在绿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教官点名时,她听见不远处站在(7)班的他答“到”,声音和早上一样清朗——梁川。
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
上午的训练从站军姿开始。阳光逐渐变得灼热,晒得迷彩服发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知了还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知颜汐感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痒得她想抬手去擦,指尖刚动,就听见教官的呵斥:“动什么动!加时十分钟!”
她立刻绷紧身体,睫毛上沾了层细密的汗珠,视线有点模糊。余光里,能看见前排的梁川站得笔直,后背挺得像块门板,连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的弧度,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
不知站了多久,知颜汐的眼前开始发黑,膝盖发软。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侧了下头,正好对上梁川的视线,嘴角勾着笑,用口型无声的对她说——稳住力道。
知颜汐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不再嵌进掌心。
休息哨响时,她几乎是瘫坐在地上的。梁川就坐在她斜对面,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他喝完水,随手抹了把嘴,视线扫过来,正好对上知颜汐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淡的笑,像夏日里偶然吹过的一阵凉风。
知颜汐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远处的操场上,别的班已经开始练齐步走,口号声此起彼伏,混着蝉鸣和风声,织成了属于高一开学第一天的,喧闹又崭新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