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

南方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潮意，许路乔把最后一本教案塞进抽屉时，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手机在讲台兜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北方老家的雪落满了东西教学楼的回廊，理科三班的窗口挂着红灯笼，像她当年画在周记里的样子。

“许老师，三班的作文本收齐了。”课代表抱着一摞本子进来，发梢还沾着雨珠，“刚才门卫室说有您的快递，是北京寄来的。”

快递盒被雨水浸得发潮，拆开时掉出张泛黄的素描纸。画的是两只小猫蹲在图书馆的窗台上，一只戴着眼镜背古文，一只举着物理公式，旁边用红笔标着“2019.11.23补画”。许路乔的指尖顿在纸页边缘，突然想起那年深秋，被她扔进垃圾桶又悄悄捡回来的《人间词话》，扉页就夹着这张没画完的半成品。

手机在这时亮起，是大学室友发来的消息：“路瑜团队拿了国际物理竞赛金奖，采访里说最感谢高中时的语文笔记，你看到没？”

视频里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侧脸的轮廓和当年在回廊里捡笔记本的少年重叠。记者问起他口中“改变解题思路的语文笔记”，他笑了笑，耳尖泛起熟悉的红：“里面夹着张《岳阳楼记》的便签，说‘忧乐’二字，其实藏着最稳的受力分析。”

许路乔把素描纸夹进备课本，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收到的那封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附件是份物理竞赛题库，备注栏写着“南方潮湿，记得给教案套个防水袋”。当时她只当是垃圾邮件，现在才发现，文档的命名格式和当年路瑜的笔记本一模一样——用日期标注，末尾加个小小的猫爪符号。

雨停的时候，她去门卫室取另一批快递。收发室的大爷翻找时念叨：“许老师这半年收了不少北京的件，上次那个包裹里全是防潮剂，还有张手绘的校园地图，标着哪几棵树底下好晒教案。”

最底下的纸箱里垫着层泡沫，掀开时露出本烫金封面的论文集，作者栏印着“路瑜”。扉页有行钢笔字：“当年没讲完的三角函数，其实可以画成南方的棕榈叶。”夹在里面的还有张高铁票，北京到她所在城市的，日期是下周六。

办公室的同事凑过来看：“这不是那个青年物理学家吗？听说他拒绝了国外的offer，回清华当研究员了。”有人指着论文集里的插图，“你看这受力分析图，画得像小猫爪似的，跟你教案里的风格好像。”

许路乔摸着那行钢笔字，突然想起分手那天，路瑜僵在半空的手。原来有些没说出口的话，会变成跨越千里的坐标，在梅雨季的潮湿里，长出能指引方向的藤蔓。

周六的高铁站挤满了人，许路乔握着那本论文集，在出站口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穿着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拉链上挂着只小猫挂件——和当年她送他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褪色严重。

“许老师。”他走过来时，风衣下摆沾着北方的尘土，“我问周老师要的地址，她说你还在教语文。”帆布包打开，里面是本物理笔记，最新一页画着南方的榕树，气根被标成受力线，“试了下，棕榈叶太难画，榕树的气根更像三角函数。”

梅雨季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落在笔记本上。许路乔看见那页的角落，有行被反复描摹的字：“其实‘蓦然回首’的下一句，是‘灯火阑珊处’有只等你的小猫。”

远处传来高铁进站的鸣笛，像在应和多年前回廊里的上课铃。路瑜的耳尖又红了，像当年在图书馆递笔记时一样：“周老师说，你每年冬天都会回北方看雪，下次……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东西教学楼的回廊？听说那里的冰化了之后，长出了很长的青苔。”

许路乔翻开论文集，在扉页写下“同意”，笔尖落在“灯火阑珊处”那行字旁边，像给当年没画完的小猫，添上了条摇着的尾巴。潮湿的风穿过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带着榕树的清香，也带着北方雪融后的暖意，把两只久别重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