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雪落进南方的梅雨季,是种奇妙的交融。许路乔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看着路瑜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拉链上的小猫挂件晃了晃,蹭过他风衣上的褶皱——那道痕迹,像极了当年物理笔记上被反复涂抹的受力线。
“周老师说你带的班级总考年级第一。”路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论文集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帆布包带,“我在采访里提到的语文笔记,其实……”
“我看到了。”许路乔打断他时,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论文集的封面上,晕开小小的水痕,“你的受力分析图,还是喜欢画成小猫爪。”
他们并肩往公交站走,帆布鞋踩过水洼的声音里,混着路瑜没说完的话。他几次侧头看她,发梢的水珠滴落在白衬衫领口,像当年在图书馆被雨水打湿的书页。许路乔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早自习,他背《岳阳楼记》时总把“忧”字念错声调,她用红笔在他手册上标了个大大的感叹号,旁边画着只捂嘴笑的小猫。
“南方的公交报站有点像外语。”路瑜突然指着窗外掠过的榕树,“你看那些气根,真的能当三角函数模型。”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个速写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昨天在火车上画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速写本上的榕树旁,蹲着只戴眼镜的小猫,正低头看教案。许路乔的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发现右下角有行小字:“缺只举物理公式的猫”。雨恰好停了,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字上,像给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镀了层金边。
公交在师范大学站停下时,路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比当年在回廊里更烫,带着点紧张的汗湿:“周老师说,你住的教职工宿舍在银杏道尽头。”他从包里掏出个防潮盒,“里面是北方的槐树叶标本,去年秋天捡的,据说能防南方的潮气。”
防潮盒的锁扣是小猫形状的,打开时飘出张泛黄的便签,是许路乔当年写的《岳阳楼记》重点。背面有行新写的字:“2023年11月,终于能把便签还回去了”。许路乔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收到的那箱防潮剂,里面夹着的校园地图上,银杏道被标成了红色,像条被焐热的路。
宿舍楼下的银杏还没到黄的时候,路瑜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翻出个保温杯。“周明丽老师给的配方,说你总犯咽炎。”他倒出的菊花茶里飘着枸杞,“她现在不教物理了,改带高三语文,说‘忧乐’二字比受力分析难讲。”
菊花茶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许路乔看见他风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画纸。抽出来时,发现是张打印的监控截图——高三那年深秋的回廊,两个穿着校服的身影站在灯下,十七分钟的时间被标成了红色,像段被珍藏的刻度。“从学校档案室调的。”路瑜的耳尖红了,“周老师说,当时她其实没把这张给教导主任。”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掠过石桌,许路乔突然想起那年梅雨季,她在物理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的字:“等你回来讲题,等多久都可以”。原来有些等待不是消耗,是把潮湿的时光酿成了能暖喉的茶。
“明天有空吗?”路瑜的手指在速写本上画着圈,“想看看你现在讲课的样子,周老师说你总在黑板画小猫当标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就像当年在图书馆,你说‘古文里的逗号,该像小猫蜷着的尾巴’。”
第二天的语文课,许路乔转身写板书时,瞥见最后一排多了个陌生的身影。路瑜穿着白衬衫,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画着她在讲台上的侧影,粉笔灰落在肩头,像落了场细碎的雪。讲到“蓦然回首”时,她的笔尖顿了顿,看见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箭头,指向窗外——那里的榕树枝桠间,挂着只被风吹得摇晃的小猫挂件,是他早上偷偷系上去的。
下课后,学生们围着路瑜问东问西。“许老师说您是物理大神!”课代表举着作文本,“她总拿您当例子,说‘搞科研的人都背得熟《岳阳楼记》’。”路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像当年在理科三班后门,隔着走廊看见她背书时那样亮。
办公室的绿萝又抽出片新叶时,路瑜正帮她整理教案。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发梢,他突然指着其中本教案上的批注:“这个‘忧’字的声调还是错的,跟我当年一样。”许路乔低头时,发现他在错字旁边画了只小猫,举着块黑板擦,像在等她来改。
“周老师说,你当年把《人间词话》捡回去了。”她突然开口,指尖划过教案上的小猫,“我在省图的旧书区看到过本同款,扉页有半页被撕掉了。”
路瑜的动作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塑封袋。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纸,正是《人间词话》里“蓦然回首”那页的残片,背面有他的字迹:“2020年3月,在图书馆垃圾桶捡到的,原来她也没真的扔掉”。
梅雨季的最后场雨来临时,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石桌旁。路瑜的论文集摊在桌上,最新的批注里夹着张高铁票——南方城市到北方老家的,日期是寒假。“周老师说,东西教学楼的回廊装了新的暖气。”他把张画推到她面前,“两只小猫在暖气片上睡觉,一只梦到了榕树,一只梦到了雪。”
许路乔在画的角落添了行字:“其实最好的受力分析,是两个人的重量刚好压稳同条直线”。雨停时,阳光穿过云层,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画纸上,像给两只小猫,添上了交叠的尾巴。
路瑜要回北京那天,许路乔去高铁站送他。帆布包的拉链上,多了只新的小猫挂件,是她用教案纸折的,和旧的那只并排晃着。“明年槐树叶黄的时候,我申请了南方的合作项目。”他把速写本塞进她手里,“最后页画了新的受力图,两个力的方向,最终指向同一个点。”
列车启动时,许路乔翻开速写本。最后页的受力图旁,蹲着两只小猫,中间的箭头被画成了缠绕的藤蔓,尽头标着“2024年,未完待续”。她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深秋,路瑜在竞赛笔记扉页写的话——“原来最好的保温,是两个人的温度”。
南方的风带着榕树的清香掠过站台,许路乔把速写本抱在怀里,看着列车消失在雨幕里。手机在这时震动,是路瑜发来的消息:“周老师说,当年监控里的十七分钟,我们其实在捡同张画纸。”
她抬头时,看见站台的电子屏上,北方城市的天气图标亮着太阳,南方的则是晴。原来隔了这么久的时光,有些等待早已穿过梅雨季的潮湿,把当年没说透的告别,酿成了来日方长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