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撞在东西教学楼的回廊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路乔捏着那张物理竞赛省队集训通知,指腹把“清华大学冬令营”几个字磨得发毛。早读课结束时,周周将通知塞进她手里,语气轻快:“路瑜让你转给他,他去实验室了。”
纸张边缘还留着路瑜的温度,可许路乔只觉得那热度灼人。她想起昨晚图书馆的灯光,他翻着竞赛题库说“等进了省队,就能申请你想去的那所城市的大学”,那时她没敢说,父亲已经为她敲定了南方的师范院校保送面试。
理科三班后门虚掩着,她看见路瑜正往书包里塞笔记本,封面上是他画的受力分析图——三只小猫顶着不同的力,是她上次说“这样记起来更清楚”的样子。晨光落在他发梢,他低头整理书页的侧影,和第一次在图书馆给她讲题时重合。
“路瑜。”她推开门,声音被风吹得发颤。
他猛地抬头,手里的笔记本滑落在桌,露出里面夹着的《岳阳楼记》便签,是她上周给他标的重点。“你怎么来了?”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她递来的通知,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周周说……”
“我知道了。”他打断她,把笔记本往身后拢了拢,“冬令营在寒假,刚好能……”
“我要去南方了。”许路乔盯着他攥紧通知的手,那上面还沾着画素描时蹭的铅笔灰,“下个月参加保送生面试。”
回廊里的风骤然停了,路瑜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通知纸飘落在地,盖住了桌角那本《人间词话》——是他上周借她的,扉页还夹着她标过的“蓦然回首”那页。“什么时候定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上周。”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时书包带勾住桌角,里面的语文笔记本掉出来,最新一页是她抄的晏殊词句,被笔尖划得乱七八糟。
路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想缩手。“那我们之前说的……”
“说什么?”她挣开手,声音陡然拔高,像上次争吵时一样,“说一起背古文?说互相讲题?路瑜,你的省队名额比什么都重要,别让我成了你的累赘。”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像被冻住了。“不一样的……”他喉结滚动,那句“我可以不去”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干涩的三个字:“我知道了。”
许路乔抓起地上的笔记本往外走,路过垃圾桶时,把那本《人间词话》扔了进去。露出的便签上,“蓦然回首”四个字被她划得只剩纸痕,像被风撕碎的承诺。
路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穿透回廊,才弯腰捡起那本掉落的笔记本。里面的《岳阳楼记》便签被风吹到地上,他捏在手里,突然想起她上次说“‘后天下之乐而乐’,其实不如身边人的笑重要”。
原来有些话,说了也留不住。就像此刻回廊里的风,卷着他没说出口的“我更想和你一起”,往空荡荡的尽头飘去,再也没回头。
许路乔走出回廊时,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像在重复那句没说透的告别。她把语文笔记本往书包里塞,指尖触到硬壳封面——那是路瑜送的,说“文科班女生的笔记本,该有只小猫当书签”,此刻那只剪纸小猫正卡在“无可奈何花落去”那页,边角被她攥得发皱。
理科三班的上课铃响了,路瑜却还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他孤伶伶的影子,像被从中间劈开的画。桌角的《人间词话》不见了,他突然想起刚才许路乔扔垃圾时,垃圾桶里闪过一抹熟悉的蓝封面,慌忙冲出去。
回廊尽头的垃圾桶里,那本书正压在一堆废纸下,扉页的“蓦然回首”被撕去了半角。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书脊,就听见周明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瑜,不去实验室吗?”
他猛地缩回手,转身时撞翻了走廊的拖把,金属桶在地上滚出刺耳的声响。“周老师。”他低头看着鞋尖,那上面还沾着刚才捡笔记本时蹭的灰尘,“我……有点不舒服。”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时,许路乔才发现自己被周明丽叫住了。桌上摊着她的周记本,最新那页写着“回廊的风停了”,被红笔圈了个圈。“保送面试的资料准备好了?”周明丽推过来一杯热水,“南方的冬天比这边湿冷,记得带件厚外套。”
她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杯壁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谢谢周老师。”
“路瑜那孩子,”周明丽突然叹气,“昨晚在实验室待到十点,说要把省队的复习资料整理出来,说……文科班有同学可能用得上。”
许路乔的睫毛颤了颤,水杯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刚才路瑜僵在半空的手,想起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慌。
放学时,她在储物柜里发现本物理笔记,是路瑜的字迹。最后一页画着两只小猫,一只背着书包往南走,一只蹲在原地,旁边标着“等你回来讲题”。笔迹被反复涂抹过,纸页都起了毛边。
风又起了,卷着枯叶掠过回廊。许路乔把笔记抱在怀里,突然想起路瑜说过“小猫会等很久”,原来有些告别不是转身就走,是有人把没说的话,都藏在了等你的字里行间。
她没回头,只是把那只剪纸小猫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夹进了物理笔记的第一页。风穿过回廊时,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像有人在身后轻轻说了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