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靠近莲花坞的码头,就见江厌离带着几个门生等在岸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看见船头的魏婴,眼眶先红了:“阿婴,可算到了!”
“阿姐!”魏婴抱着江念跳上岸,江念已经挣扎着要下来,扑进江厌离怀里喊:“阿娘!”——这是魏婴教的,让她喊江厌离“阿娘”,喊得江厌离心都化了,连忙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又亲:“念念长这么高了,快让阿娘看看。”
魏澄也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阿娘”,江厌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澄儿也壮实了,路上累不累?”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清咳,江澄穿着紫色宗主服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卷卷宗,眼神落在魏婴身上,嘴上却先问孩子:“魏澄,路上没给你爹爹添乱?”
“没有!”魏澄立刻挺直腰板,“我帮爹爹看妹妹了!”
魏婴笑着撞了撞江澄的胳膊:“江宗主,你这是查岗呢?”
江澄耳根微红,别过脸:“阿姐炖了汤,先进去。”话虽硬,脚步却慢了半拍,等魏婴跟上才并肩往里走。
吃过饭,魏婴便带着两个孩子逛莲花坞。春日的莲花坞最是好看,水道两岸种满了垂柳,新抽的绿丝绦垂在水面上,偶尔有粉白的莲花从水里探出头,引得江念指着喊:“花!好看!”
“这是咱们家的莲花,”魏婴蹲下来,指着水面给她讲,“等夏天全开了,能铺满整个坞里的水榭,到时候让你父亲摘最大的给你做花环。”
“要父亲摘!”江念立刻拍手。
魏澄则对水边的练武场更感兴趣,那里有几个门生在练剑,招式是云梦江氏的“三毒”剑法。他看得入了迷,小手不自觉地比划着,魏婴看在眼里,笑着问:“想学?回去让你父亲教你。”
“父亲会教吗?”魏澄有点怯怯的,他总觉得江澄对自己很严厉。
“当然,”魏婴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父亲当年练剑,可比你刻苦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盼着你比他还厉害呢。”
正说着,江念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水榭喊:“爹爹!那是什么?”
水榭里摆着张石桌,上面放着几个陶罐,江澄正背着手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他们。魏婴牵着两个孩子走过去,才发现陶罐里装的是蜜饯——有魏澄爱吃的梅子干,有江念喜欢的金橘脯,都是他们上次提过爱吃的。
“路过库房,顺道拿的。”江澄语气平淡,却把罐子往孩子们面前推了推。
江念伸手去够金橘脯,魏澄也拿起一颗梅子干,小声说了句“谢谢父亲”。魏婴看着江澄嘴角偷偷扬起的弧度,心里暖烘烘的。
他们沿着水道慢慢走,魏婴给孩子们讲他小时候在这里摸鱼捉虾的趣事,讲江澄总被他连累罚抄家规,讲江厌离做的莲藕排骨汤有多香。魏澄听得认真,江念则时不时被飞过的蜻蜓吸引,挣开魏婴的手追着跑,江澄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等她快撞到廊柱时,伸手轻轻扶一把。
夕阳西下时,水面被染成金红色。魏婴抱着走累了的江念,魏澄牵着他的衣角,江澄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魏澄掉的小布剑。
“爹爹,莲花坞真好。”魏澄仰着头说。
“是呀,”魏婴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笼,笑了,“这里是家啊。”
江澄侧头看他,眼里映着水光和灯火,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章 晚膳时光
回到主厅时,江厌离已经布好了晚膳。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中间那碗莲藕排骨汤正冒着热气,粉白的莲藕浮在奶白的汤里,香得江念直咂嘴。
“快坐。”江厌离笑着拉魏婴坐下,又给魏澄和江念搬来小凳子,“路上肯定饿坏了,先喝点汤暖暖胃。”她盛了碗汤递给魏婴,又给两个孩子各分了一小碗,“慢点喝,小心烫。”
魏婴刚喝了一口,就见江澄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油亮亮的糖糕,是镇上老字号的手艺。
“给孩子买的。”江澄说着,把最大的那个夹给江念,又挑了个带芝麻的递给魏澄,最后剩下的那个,默默推到了魏婴面前。
“父亲,你也吃。”魏澄咬了口糖糕,含糊不清地说。江念则举着糖糕凑到江澄嘴边,奶声奶气地喊:“父亲吃!甜!”
江澄被她糊了一脸糖渣,却没生气,反而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声音放软了些:“念念吃,父亲不爱吃甜的。”
魏婴在旁边看得直笑,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江澄:“口是心非。”
江澄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又红了,低头默默喝起汤来。
晚膳的气氛格外热闹。魏澄跟江厌离讲路上见到的趣事,说爹爹用符咒引来一群小鱼,吓得妹妹差点掉水里;江念则时不时举着筷子,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魏婴和江澄,虽然大多时候都掉在了桌上,却没人舍得说她。
江厌离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笑意,时不时给魏婴夹菜,念叨着:“你看你,又瘦了,多吃点。”魏婴一边应着,一边把碗里的莲子剥出来,递给旁边的江念。
江澄坐在对面,看似在安静吃饭,余光却总落在魏婴和孩子身上。见魏婴喝汤时烫得龇牙咧嘴,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碗晾温的推了过去;见魏澄夹不到远处的炒青菜,便默默把盘子往他面前挪了挪。
饭后,江厌离带着孩子们去院子里看灯笼,魏婴和江澄则留在厅里收拾碗筷。魏婴刚拿起一个碗,就被江澄按住了手。
“我来。”江澄把碗摞起来,“你去陪孩子。”
“跟我还客气什么。”魏婴抢过碗,往灶房走去,“再说了,某人刚才吃了三块糖糕,不得活动活动?”
江澄跟在他身后,闻言轻哼一声:“那是怕浪费。”
灶房里,两人一个洗碗,一个烧火,火光映在墙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魏婴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也总这样在灶房里偷嘴,江澄负责望风,他负责从阿姐的锅里捞排骨,被发现了就一起挨罚,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想什么呢?”江澄见他走神,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想你小时候笨样。”魏婴笑着擦了擦手,“那时候你连个火都生不好,还总嘴硬说自己会。”
江澄的脸黑了黑,却没反驳,只是往灶里添了块柴:“明日让门生教魏澄剑法吧,他想学。”
魏婴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不过你可别对他太严厉,孩子还小。”
“我有那么凶?”江澄挑眉。
“难道没有?”魏婴凑近他,压低声音,“上次他练剑没练好,你瞪他那一眼,吓得他好几天不敢跟你说话。”
江澄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会儿才闷闷地说:“我那是……想让他快点进步。”
魏婴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你是为他好。慢慢来,咱们澄儿聪明着呢。”
江澄没躲开,任由他揉着,耳根在火光下红得透亮。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夹杂着江厌离温柔的叮嘱。魏婴侧耳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转头看向江澄,对方也正看着他,眼里的温柔藏不住,像这灶膛里的火,暖得能焐热人心。
“江澄,”魏婴轻声说,“以后常回来看看吧。”
江澄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好。
夜渐深,江厌离哄睡了魏澄和江念,院子里的灯笼仍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魏婴和江澄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边放着一壶温好的酒。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格外安宁。
“还记得小时候吗?”魏婴喝了口酒,声音带着笑意,“你总爱跟在我后面,我爬树掏鸟窝,你就在树下望风,结果每次都被阿姐抓包。”
江澄哼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边缘:“那是你笨,动静那么大。”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漾着柔和的光,“后来你偷偷跑去山下买糖葫芦,回来时摔了一跤,糖全沾在衣服上,还硬说自己没哭。”
魏婴被戳中糗事,也不恼,反而凑近他:“那你还把自己攒的碎银塞给我,让我再去买一串。”
江澄别过脸,耳根又泛起红:“谁让你那天是生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少年时的糗事说到后来的奔波,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过往,像被晚风拂开的尘埃,一点点清晰起来。魏婴说起带孩子们四处游历的趣事,说魏澄第一次御剑时吓得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说江念总把捡到的小石子当成宝贝塞给他;江澄则说起云梦的琐事,说莲花坞的莲蓬今年结得格外饱满,说门生们总念叨着魏婴什么时候回去。
酒过三巡,魏婴微醺地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其实我总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江澄转头看他,月光落在魏婴的侧脸,柔和了他的轮廓。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会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魏婴放在膝上的手。魏婴愣了一下,转头望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别扭和疏离,只有满满的笃定和温柔。
“以后,”江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守着莲花坞,也守着你们。”
魏婴笑了,眼角有些发热。他反手握紧江澄的手,指尖相触的温度,比酒更暖,比月光更柔。
院外的灯笼还在轻轻摇晃,灶房里的柴火早已燃尽,却仿佛仍有余温漫开来,裹住了这一室的安宁。
或许往后的日子仍有风雨,但此刻,月光正好,身边人在,便是最好的时光。
第二日天刚亮,魏澄就被窗外门生练剑的喝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跑到廊下,见江澄正站在院中指点门生招式,晨光落在他握剑的手上,银亮的剑身在风里划出利落的弧线。
“父亲!”魏澄脆生生喊了一声,举着自己那把小木剑跑过去,“我也要学!”
江澄收了剑,看向他时眼神已柔和许多:“站稳了。”他从门生手里接过一把更轻的木剑,手把手教他握剑的姿势,“手腕放松,别太用力。”
魏婴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念趴在他肩头,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哥哥!”魏婴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转身进灶房帮江厌离烧火。
早饭时,魏澄兴奋地说要练剑到午时,江念也跟着举筷子应和,结果被粥烫得吐舌头。江澄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把自己碗里凉透的米汤换给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午后,江厌离找出魏婴少年时穿的旧衣,翻修改改给魏澄换上。魏婴凑过去看,见领口绣着的莲花还依稀可见,忽然笑道:“阿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江厌离嗔他一句“都当爹了还不正经”,手里的针线却缝得更细致了。
江澄坐在一旁翻看着剑谱,眼角余光瞥见魏婴帮江厌离穿针线,指尖相触时两人都笑了笑。他忽然合上书:“后日是镇上的集市,带孩子们去看看?”
魏婴眼睛一亮:“好啊!上次带念念去,她盯着糖画挪不动脚。”
江念似懂非懂,听到“糖画”两个字就拍着小手笑,嘴角还沾着下午吃的桂花糕碎屑。
到了集市那天,魏澄拉着江念跑在前面,被糖人摊、风车铺勾得走不动道。魏婴和江澄跟在后面,见魏澄举着个孙悟空糖人得意地向妹妹炫耀,江念则举着朵糖捏的小花,非要往江澄嘴里塞。
“甜吗?”她仰着小脸问。
江澄被那股甜腻裹住舌尖,却点了
刚买的一串蜜饯塞到了魏婴手里。那蜜饯是青杏做的,酸中带甜,是魏婴从小就爱吃的味道。
魏婴捏着蜜饯笑了,见江澄转身去追跑远的孩子们,背影在熙攘的人群里也透着股说不清的温柔。他快步跟上去,伸手抓住江澄的衣袖,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江澄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却没甩开。
“走快点,”魏婴晃了晃手里的蜜饯,“不然澄儿该把糖人全塞给念念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飘在前面。江澄忽然低声说:“下月莲花坞的莲花开得正好,带孩子们住些日子吧。”
魏婴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啊。”
他看着江澄被阳光晒得微红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曾经隔着岁月和距离的疏离,早就在这一日日的烟火气里,被暖得融化了。就像此刻集市上的喧嚣,孩子们的吵闹,还有手里这颗酸甜的蜜饯,都是踏踏实实的、握得住的安稳。
走到桥头时,江念忽然指着河里的画舫拍手:“船!要坐!”魏澄也跟着起哄,拉着江澄的手晃个不停。
江澄被缠得没办法,只好买了船票。画舫缓缓荡在水面上,两岸的叫卖声渐渐远了,只有风带着荷香飘过来。魏婴靠在船舷上,看江澄教孩子们辨认水里的鱼虾,看江念把脚伸进水里拍打出一串水花,溅了江澄一身,却被他笑着搂进怀里。
那一刻,魏婴忽然想,或许不用等下月了。
他转头看向江澄,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没什么话,却像说了千言万语。
画舫慢慢往前漂,载着满船的笑声,也载着往后无数个这样的、寻常又珍贵的日子。
画舫靠岸时,夕阳正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魏澄和江念玩了一天,此刻都蔫蔫地靠在人身上,魏澄扒着江澄的胳膊打哈欠,江念则在魏婴怀里睡得小脸通红。
“先送孩子回去。”江澄接过魏澄,那小子迷迷糊糊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小兽。
回了住处,江厌离早已温好了洗澡水。两人轻手轻脚把孩子安顿好,出来时见江厌离正坐在灯下缝补魏澄白天磨破的袖口。
“阿姐也歇着吧,明日再弄。”魏婴走过去想接过针线,却被江厌离按住手。
“你们俩也累了一天,”她抬头笑了笑,眼里盛着暖意,“去歇歇,我这儿快好了。”
魏婴和江澄没再推辞,并肩走到院外。夜色已经漫了上来,星星在天上眨着眼,日间的喧嚣都沉了下去,只剩虫鸣和晚风。
“刚才在船上,”江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说什么?”
魏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如明天就回莲花坞?”
江澄脚步顿住,转头看他,眼里的惊喜藏不住:“真的?”
“骗你做什么。”魏婴撞了撞他的肩膀,“难道你不欢迎?”
“欢迎。”江澄说得飞快,像是怕他反悔,随即又放缓了语气,“莲花坞的莲蓬熟了,魏澄肯定喜欢;还有后山的小溪,水浅,念念可以去摸小鱼。”
他絮絮叨叨说着莲花坞的好,魏婴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原来归处早就有了形状,就在这人眉飞色舞的描述里,在孩子们安稳的睡颜里,在阿姐灯下温柔的剪影里。
“江澄,”魏婴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不走了。”
江澄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光。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蛙鸣。两人站在院里,没再说话,却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还没醒,江澄就已经让人备好了船。江厌离收拾着行李,魏婴坐在门槛上看着,见江澄从屋里抱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面绣着小小的莲花。
“这是你以前盖的,”江澄有些不自然地说,“总觉得会用到,就一直收着。”
魏婴走过去接过,被子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抬头看江澄,对方正别着脸看别处,耳根却红得厉害。
“江澄,”魏婴笑了,“你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屋里传来的哭闹声打断。江念醒了,正揉着眼睛找爹爹,魏澄也跟着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就喊“要去莲花坞”。
江厌离笑着去哄孩子,魏婴和江澄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船开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魏澄趴在船边数着水里的鱼,江念被江澄抱在怀里,手里拿着片刚摘的荷叶玩得不亦乐乎。江厌离坐在舱里缝衣服,魏婴和江澄并肩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往后退去。
“你看,”魏婴指着远处,“那片莲花开得真好。”
江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片大片的莲花映着晨光,美得像幅画。他转头看向魏婴,对方正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他脸上,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嗯,”江澄轻声说,“回家了。”
船行渐远,载着一家人的笑声,向着那片盛开的莲花深处,缓缓驶去。那里有他们的过去,有他们的现在,也有往后无数个,安稳而温暖的将来。
回到莲花坞时,正是莲香最盛的时节。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莲池里,粉白的莲花挨挨挤挤,风一吹就漾起满池清香。
魏澄刚踏上码头,就挣脱江澄的手往坞里跑,嘴里喊着“我要去看门生练剑”,江念也跟着迈着小短腿追,手里还攥着路上摘的莲蓬,绿莹莹的莲子洒了一路。
“慢点跑,别摔了!”江厌离在后面叮嘱,笑着摇摇头,“这俩孩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魏婴挠挠头,刚要说话,就见几个门生迎了出来,见到他都眼睛一亮,齐声喊“魏前辈”。为首的那个少年,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聂怀桑,只是更显利落些。
“温宁呢?”魏婴四处看了看。
“温前辈在药庐煎药呢,”少年笑着回话,“听说您要回来,一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江澄在一旁接过江厌离手里的包袱:“先回屋放东西,晚点再去看他。”
正厅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只是多了些孩子气的物件——魏澄的小木剑靠在墙角,江念的布偶兔子歪在椅上,桌上还摆着两个画得歪歪扭扭的莲花灯,想来是孩子们先前留在这儿的。
“我去给孩子们收拾房间。”江厌离提着包袱往后院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莲瓣上。
魏婴跟着江澄往书房去,路过当年被罚抄家规的那棵老槐树时,忽然停住脚。树干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是他和江澄小时候比身高划下的,如今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还记不记得?”魏婴摸着树干笑,“你总说我长不高,结果第二年就被我超过了。”
江澄瞥他一眼,嘴角却抿不住笑意:“那是我让着你。”他转身往书房走,“进来,给你看样东西。”
书房的书架上,多了个紫檀木盒。江澄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画,全是魏婴带着孩子们游历的模样——魏婴在溪边教魏澄打水漂,在山顶背着江念看日出,在市集上举着糖画逗两个孩子笑……笔触算不上精致,却把眉眼间的笑意画得分明。
“你画的?”魏婴拿起画,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人影。
“闲着没事画的。”江澄别过脸,“怕孩子们忘了莲花坞的样子,也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怕你回来时,我记不清你的样子。”
魏婴心里一软,转身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江澄,我再也不离开了。”
江澄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握住他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的莲池里,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翅膀被阳光照得透亮。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声,伴着满院莲香,漫过了漫长岁月。
傍晚时,温宁带着两个小药童来了,手里提着刚配好的草药,见到魏婴就红了眼眶:“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温宁,辛苦你了。”魏婴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药童手里的篮子上,“这是给孩子们的?”
“是些安神的草药,”温宁笑着说,“念念晚上总踢被子,魏澄练剑容易磕着,煮成汤喝正好。”
江念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温宁的腿喊“温叔叔”,手里还举着颗剥好的莲子,非要塞给他。温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连说“谢谢念念”。
晚膳时,八仙桌上摆着新摘的莲蓬、清蒸鲈鱼,还有江厌离拿手的莲藕排骨汤。魏澄献宝似的把白日里学的剑招比划给众人看,结果脚下一绊,差点摔进汤碗里,被江澄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毛手毛脚的。”江澄瞪他一眼,却还是帮他擦了擦沾在嘴角的汤汁。
魏婴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被江厌离瞪了一眼才收敛些,转头见江澄正偷偷往他碗里夹着鲈鱼腹上最嫩的肉,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夜色渐浓,孩子们被哄睡后,魏婴和江澄并肩坐在莲池边的石阶上。远处的亭子里还亮着灯,江厌离和温宁正说着话,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像落在水面上的星光。
“你看,”魏婴指着池里的莲花,“今晚的月亮真圆。”
江澄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悬在天上,把池水照得像铺了层碎银。他转头看向魏婴,对方正仰头望月,侧脸在月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魏婴,”江澄轻声说,“中秋的时候,咱们带孩子们去放天灯吧。”
魏婴转过头,眼里映着月光:“好啊,再叫上温宁他们,热热闹闹的才好。”
风拂过莲池,带起一阵清香。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蛙鸣,看着月光,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体温。
或许往后的日子,也不过是这样寻常的模样——晨起练剑,午后纳凉,傍晚听孩子们嬉闹,夜里共赏一池莲月。但正是这些寻常的碎片,拼出了最安稳的岁月,像这满池莲花,年复一年,在时光里静静盛放,温柔了往后余生。
离别
入秋时,莲池里的荷叶开始泛黄,风里带了些凉意。魏婴一早就在院里收拾行李,青布包袱叠得方方正正,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
江厌离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过来,见他动作利落,眼圈先红了:“非要走吗?这才住了三个月……”
“阿姐,我去去就回。”魏婴接过盘子,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香漫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外面还有些事没了结,处理完就回来陪你们。”
江澄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是镇上刚出炉的芝麻酥——魏婴临走前总念叨着想吃。他把纸包往桌上一放,没看魏婴,只盯着墙角魏澄的小木剑:“何时动身?”
“吃完早饭就走。”魏婴声音放轻了些,“孩子们还没醒?”
“刚哄睡。”江厌离别过脸去擦眼泪,“澄儿昨晚缠了我半宿,问你能不能带他一起去。”
魏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走到卧房门口,轻轻推开门。魏澄和江念挤在一张小床上,魏澄的胳膊还搭在妹妹身上,两人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都带着笑,许是梦到了白天在莲池里捉的小鱼。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伸手想摸摸魏澄的头,指尖快碰到发丝时又收了回来,只悄悄掖了掖被角。转身时,撞见江澄站在门口,眼里的情绪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别告诉他们我走了。”魏婴声音低哑,“就说……爹爹去给他们摘最甜的莲蓬了。”
江澄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早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江厌离不停往魏婴碗里夹菜,桂花糕堆得像座小山,魏婴却没怎么动,只小口喝着粥,眼神总往孩子们的卧房瞟。
船早已在码头等着。魏婴背起包袱,走到院门口时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三个月的院子——廊下挂着孩子们画的灯笼,石阶上还有江念摔倒时磕出的小坑,莲池边的石阶上,留着他和江澄夜里坐着喝酒的痕迹。
“走了。”他咬着牙转身,没再回头。
江澄送他到码头,一路没说话。船家解开缆绳时,魏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江澄手里:“这是给孩子们的,等他们醒了再给。”里面是两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是他在溪边捡的,魏澄总说像天上的星星。
江澄攥紧布包,指尖硌得生疼。他看着魏婴跳上船,青衫被风掀起一角,像极了许多年前,这人也是这样突然消失在云梦的水雾里,一去就是好几年。
“魏婴。”他忽然喊了一声。
魏婴在船头站定,回头看他。
江澄张了张嘴,想问“何时回来”,想问“到底要去何处”,最终只化作一句:“路上……保重。”
魏婴笑了笑,眼角却红了,他朝江澄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船舱,再没露面。
船慢慢驶离码头,划开一汪秋水。江澄站在岸边,看着那抹青衫消失在晨雾里,手里的芝麻酥渐渐凉透,像他心口的温度。
回到院里时,魏澄已经醒了,正举着那颗鹅卵石问江厌离:“阿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江念趴在他肩上,手里攥着另一颗石头,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江澄走过去,弯腰抱起江念,声音尽量放柔:“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摘莲蓬,得等你们把剑法练好了才回来。”
魏澄眼睛一亮:“那我每天都练剑!练得比父亲还厉害!”
江念似懂非懂,跟着点头:“念念也练!”
江澄看着孩子们期待的脸,喉间发紧,只能别过脸去,望向码头的方向。晨雾早已散了,水面上只有船划过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手里那包没开封的芝麻酥,还带着魏婴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