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大河奔流,一去不回。
朔京城墙早已换上新砖,填平了战争的伤疤。
唯有归德将军府那历经沧桑的松柏,无声诉说着过往。
一晃,已是三十年。
燕慕夏早已长成挺拔的青年,眉宇间继承了父亲燕贺的英气,却也融合了母亲夏承秀的沉静。
府中上下皆知,老将军夫人的病拖了很久,久到人们几乎淡忘了当年的“飞鸿将军”。
这日,药石罔效,夏承秀已然油尽灯枯。
她卧于病榻之上,早已不复当年容颜,两鬓霜雪,唯有一双眼睛,经过三十载漫长的空寂与煎熬,沉淀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她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儿子慕夏一人。
气息微弱,眼神却清明地望着窗外。
又是一年三月,庭院中的垂柳抽出了柔嫩的新芽,在微风中摇曳着,舞动出一片令人心碎的绿意。
“…慕夏…”她唤着儿子的名字,声音细若游丝,眼中却有了光,“去…去把你父亲…留下那件…最旧的战袍…拿来…”
慕夏强忍悲恸,依言而去。
很快,他捧着用油布裹得严实的一套残破旧甲返回。
即便过了多年,甲片上斑驳的暗红色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里面…有东西…”夏承秀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节颤抖地点在战袍内侧一处因反复摩挲而异常软薄的位置。
慕夏小心翼翼地摸索,果然在破旧的内衬缝线处,触及一个异常硬物!
他小心地拆开。
一本早已陈旧不堪、边角磨损发黑的《欢喜游记》赫然呈现!
书脊几乎散裂。他颤抖地翻开。
粘在扉页上的,正是那半张染血的残页——“柳线摇风晓气清,阿贺今朝赴边营……”,旁边溅落的暗红早已凝固发黑如墨。
再往后翻。
几张夹在书页间的、同样泛黄发脆的纸张滑落。
那是父亲燕贺亲笔写下的绝笔!
只是前半部分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模糊难辨。
唯有一行字,似乎用尽最后力量挣扎书写,穿透了污血的墨色,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阿秀莫哭…下世…柳下候…]
字迹扭曲,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穿透三十年时光的深沉疲惫与无法言说的眷恋!
燕慕夏猛地攥紧了纸张,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夏承秀并未看信,她似乎早已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浑浊的目光凝视着窗外那片随风拂动的垂柳枝条,眼中似乎闪过许多年前泗水河畔的春日柳烟,闪过那张意气飞扬的少年脸庞,闪过那顶风血战的身影…
“把书…”她艰难地喘息着,每一字都耗尽心力,“…放我…棺中…与…我同葬…”
她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力气,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的长河,望向那不可触及的远方:“当年…你父亲…总爱说…”
“…下世…柳下候…”
声音越来越轻,终至不可闻。
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自她眼角滑落,滚入枕畔灰白的鬓发之中,洇开一小片水痕。
窗外,柳絮纷飞如雪。
又一年初夏,泗水河畔芍药盛放,姹紫嫣红染尽岸堤。
燕家墓园迎来了它最后的两位主人。
厚重楠木棺椁被缓缓放入并列的双穴之中。
主持葬仪的燕慕夏,眼含热泪,郑重地将那本封存了父母一生情愫与遗憾的《西行游记》,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母亲夏承秀的棺中。
黄土翻动。
就在即将封土之时,一阵微带凉意的清风,不知从何而起,打着旋儿吹过空旷的墓园,吹动新柳枝条,也灌入了尚且未完全封闭的棺缝之中。
那阵奇异的风,恰好掀开了夏承秀棺中那本老旧游记的最后几页。
阳光短暂地照射进棺椁缝隙。
在纸页翻转的光影间,慕夏以及旁边守候的林双鹤几人,惊愕地看到:
在书的最后两页之间的夹层里,显露出来一张单独的素笺!
那并非燕贺笔迹!
是夏承秀的字!
清瘦秀逸的字迹,却饱蘸着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悲苦与绝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在泣血!
[重活一世…终负卿…]
[惟求黄泉…柳色青…]
字迹潦草散乱,力透纸背!
尤其那落款处,数点如同梅花泪珠般的暗红色印记,像极了她呕在心间三十年的血泪,早已凝固干涸,斑驳在泛黄的纸张上,触目惊心!
那分明是她当年收到边关绝笔家书、得知他再度为护城而亡后,在极度的悲恸与绝望中写下的!
她知道了!
她或许早就猜到了!
猜到了他重生后强撑的谎言,猜到了他袖中染毒柳叶的秘密,猜到了他强留性命奔赴死地的执念!
三十年的孤影,并非懵懂无知。
她只是背负着他临终的托付,背负着嗷嗷待哺的幼子,将那份知晓真相的撕心裂肺、将那份明知道他重生却再度失去他的绝望,连同那句看似怨毒实则浸满千般不舍与痴恋的[“最恨食言之人”]的宿命诅咒…
统统锁进这三十载无言的等待里。
直到此刻,合葬,化烬。
黄泉之下,他们终可见了吧?
是否真的有柳色青青,能让这苦等了一生的痴人儿,一解心中怨怼?
作者燕贺走后的第五年,燕统领和燕夫人主动劝夏承秀改嫁。夏承秀这个年纪,并不算大,朔京城里也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她性情温和柔婉,又是夏大人的女儿,来说道的人家里,未必没有好的。被夏承秀婉言谢绝了。
作者夏承秀道:“我有慕夏,就已经够了。”
夏承秀我等着一个不归人,整整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