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岁月如梭，寒来暑往。

又是十数载光阴流转。

林双鹤早已辞去军职，须发皆白，拄着拐杖。

年年春祭，他总会带上几坛烧刀子，来到泗水河畔柳林深处，那座寂静对立的合葬墓前。

“南光啊…承秀妹子…”他拔开酒坛泥封，辛辣的酒气刺得老眼昏花，“…当年那些个破事儿，老子…老子真他妈不愿想了…老啦…”

几碗烈酒下肚，醉意上涌。步履蹒跚间，竟被脚下石块绊倒，手中半满的酒坛“哐当”一声重重砸在燕贺墓碑旁的草地上，碎裂开来！残酒洇湿了坟头泥土。

“哎哟…妈的…”林双鹤嘟囔着爬起来，满身酒气，扶着冰冷的石碑喘气。

就在他摇摇晃晃起身，目光无意扫过墓后的角落时，猛地顿住了！

在那被修整得平整肃穆的墓堆后面，紧挨着主墓碑的位置，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极其不起眼的、约莫一尺高的青黑色小石牌！

无字！无任何铭刻！

孤零零地嵌在土中。

更让他心头发颤的是，在那块无字小碑冰冷粗糙的碑顶平面上，端端正正地覆盖着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发黑、边缘破烂，但形状依旧可辨的柳条编织物！

编织的手法稚拙古朴，是几十年前朔京孩子常见的、母亲为幼儿编制的“平安符”样式！

它像一道未完成的守护符咒，被遗落在了永恒的时光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一股无名业火猛地直冲林双鹤天灵盖！

是慕夏放的？不，慕夏早携家带口去了南方驻守。那会是谁？

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画面轰然炸开——是那个百毒缠身、夜夜呕血、却还强撑着身体熬油点灯、笨拙地学着柳条编织，说什么要给未出世的孩子编个最结实平安符的身影！

“燕！南！光！”

林双鹤醉意醺醺的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悲愤、荒谬和一种被人间最顽固痴傻的执着愚弄了的绝望！

他用那双枯槁的手指，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早已不用多年的备用火折子，用力一划！

呲啦！

一点幽蓝的火苗跳动着，在昏暗中亮起。

“疯子…真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林双鹤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又带着歇斯底里的狂怒，仿佛在对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疯子控诉：

“你折腾自己…重活这短短三月…千刀万剐…肝肠寸断…就他妈是为了看一眼那小子生下来…听他哭几声？！就是为了他娘的在他百岁那天塞个破柳叶？！”

“就为了…看你儿子像模像样抓个周？！”

“啊？！！你说话啊！你他妈的图什么？！值吗？！”

火光跳跃着，映着老人浑浊的泪和墓碑冰冷的光泽。

那点幽蓝的火苗，随着他失控的动作，一不小心，燎上了那块无字小碑的边角！

火苗舔舐着粗糙冰冷的石头表面。

就在林双鹤发觉并慌忙想要拍打、以为只会留下一点熏黑痕迹时，诡异而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那块冰冷的、平平无奇的无字石碑被火焰灼烧过的边角，竟在焦黑的痕迹之中，缓缓地、清晰地、如同被神明刻刀雕琢一般显露出——

两行铁画银钩、熟悉无比的字迹！

[慕夏抓周攥银枪]

[承秀笑时柳叶香]

笔锋锐利，仿佛承载着书写者当时所有的温柔与满足，穿透了时光的阻隔，扑面而来！

那绝不是什么事先刻好的隐文！

而是在火焰炙烤下，某种溶于碑石的奇特颜料或蕴含其中的矿物质因热力反应而显现出来的影像！恍如执念成精！

林双鹤如同被定身法定在了原地！

所有的酒意、狂怒、控诉，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粉碎！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眼前不再是冰冷晦暗的墓园。

恍惚间，他仿佛被拉回了某个被刻意遗忘的温馨瞬间：

洒满和煦阳光的府邸后院。

抓周的毯子铺开，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散落。

还不到周岁的慕夏穿着簇新的红袄，在承秀温柔鼓励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异常坚定地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一把就抓起了那杆由他外公亲手打造、只有巴掌长的纯银小枪模！抓得紧紧的，咯咯地笑了起来！

而那个被剧毒折磨得形销骨立、几乎要靠手杖支撑才能勉强站稳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靠在廊柱上。他看着儿子抓枪，又转头看向抱着慕夏、笑得眉眼弯弯如春山含黛的妻子…

那笑容如此明亮温柔，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她发间清幽的柳叶香气…

也就在那一刻，燕贺那疲惫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眼中，亮起了一种此生无憾的、璀璨到极致的光芒！

一种足以驱散所有病痛与死亡阴影的光芒！

那光芒太短暂，却又太永恒！

这…这就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换来的最终定格吗？

风不知何时停了。

唯有那火焰灼出的字迹，清晰地烙印在碑角，如同烧灼着他的灵台。

林双鹤手中已经熄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老泪纵横，身体摇晃着，最终慢慢地、缓缓地跪倒在那块小小的无字碑前。

白衣圣手却救不了他的挚友。

远处，泗水河畔的天空中。

不知是哪家孩童放飞的风筝，拖着长长的彩尾，悠然惬意地越飞越高。

一只青绿可爱、柳叶形状的纸鸢，乘着春风，轻巧地掠过一片翠绿新发的柳树枝头。

那姿态。

恰似许多许多年前。

那个穿着藏青布衣、束着高马尾的轻狂少年，在一棵同样的柳树下，俯身拾起心爱姑娘遗落游记时，眼中掠过的得意与温柔的惊鸿时光。

那时日光正好，风送花香，她回首一嗔，尚不知此生情深如海，更不知此后劫火焚身。

唯有柳絮纷飞，无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