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京。

西南城垣，早已化为炼狱。

高耸的城墙被投石车砸出狰狞的豁口，守城士兵如草芥般被箭雨成片射倒。烈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灰败的天空熏染成一片绝望的暗红。

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烈火吞噬木料的噼啪声…地狱的声音将这座千年雄城撕扯得摇摇欲坠。

“守住！给我守住！” 副将陈韬声嘶力竭，满面血污，手中长刀砍卷了刃。

突然——

“呜——”

低沉雄浑却充满暴戾气息的号角声响彻城头！

无数架云梯如同钢铁怪蟒，瞬间搭上了城垛！密密麻麻的乌托悍卒如同黑色的蚁潮，狰狞地向上攀爬！

“将军小心！！”

一名亲卫不顾身中数箭，嘶吼着扑向燕贺身侧，替他格挡开致命一矛，自己却被数柄长矛洞穿胸腹，鲜血喷射了燕贺一脸！

滚烫的血带着浓烈的腥气。

轰！

一股极致的暴虐之气瞬间冲破燕贺强撑的极限！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双眼血红！手中那杆饱饮敌军鲜血、分量沉重的点钢梅花亮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滚下去！”

枪出如龙！带着刺耳的音爆！

势大力沉！精准狠辣！

枪尖所到之处，一连串血花爆开！

第一架刚刚卡稳的云梯被他硬生生撬翻！云梯上七八个乌托士兵惨叫着坠落城下！

第二架云梯的搭钩刚嵌入墙砖，便被他一个凌厉的回旋挑击砸得粉碎！

第三架……

就在他挺枪如电，正要捣毁第四架最为关键的云梯支撑点时——

“咻！”

一支刁钻阴狠、淬着幽蓝冷光的狼牙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地狱投下的索命符，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他高束发髻的铁环！

叮——铛！

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那支重箭竟生生射穿了坚固的铁环！

燕贺满头乌黑长发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黑龙，瞬间倾泻而下！狂乱地飞舞在血与火的战场之上！

青筋虬结、因剧毒和透支而泛着诡异青黑的可怖脸色，在漫天散落的、被血污浸透的发丝间若隐若现。额角那三道深刻的爪痕此刻更是如同地狱裂缝般刺目！

他整个人宛如从修罗血池中爬出的恶鬼战神，只有那一身被血浸染成暗红色的残破银甲，在浓烟与火光中反射着破碎的光芒！

“将军！将军！！”副将陈韬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目眦欲裂的狂吼，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内核心区域：“您看！！”

燕贺顺着他的指向猛地回头——

只见冲天而起的烟柱之中，一处熟悉的方位，火光最为炽烈！滚滚黑烟如同妖魔的旗帜，笔直地伸向天空！

那个方向…那火光腾起的位置…

正是归德将军府所在的朱雀大街！

正是燕府！正是夏府！

承秀！慕夏！父亲母亲！

燕贺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开！城！门——！！！”

他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嘶吼出声！那声音沙哑破空，如同绝望雄狮最后的悲鸣！

城门？

陈韬等人肝胆俱裂！这种时候开城门？！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但燕贺已经完全疯了！

城门？不！他要去的是那火光冲天的家！那是他重活一世唯一的意义！

他的身体已经化为一道不顾一切的黑色闪电！不再有任何章法！不再有任何防守！如同一头彻底被激怒、只想撕碎前方所有阻隔的凶兽！

他竟放弃了城头有利位置，放弃了点钢银枪的防御优势，一个纵身便从高高的城墙垛口跃下！人尚在半空，手腕一抖，沉重的长枪反手向后刺出！

“噗嗤！”

枪尖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后面一个想趁机偷袭的乌托百夫长的咽喉！

身体坠落的瞬间，单脚在那抽搐的庞大尸体肩膀上一踩，借力翻身！

腰腹发力！拧身旋转！

散乱的长发与染血的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而霸烈的弧线！

“噗噗噗噗！”

枪尖如毒龙吐信，瞬间将下方两个举刀欲劈的士兵刺了个对穿！

他双脚重重落地！

“呃…咳…” 一口黑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又用寒冰反复冻结，痛彻骨髓！

但他毫不停留！目标只有一个——远处那冲天的火光！

“拦住他！！”

蜂拥而至的乌托士兵认出了这个如同杀神降世的男人，疯狂地扑上来！

刀光！剑影！枪林！

燕贺将手中点钢梅花亮银枪舞成了一片死亡的幕墙！枪花点点！所向披靡！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挡在他面前的敌人如同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他以一人之躯，硬生生在这密密麻麻的敌军海洋里劈开了一道短暂的血肉通道！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进那火场！找到他们！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仿佛透过那炙热的火浪与浓烟，看到了府邸门前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那是承秀抱着慕夏吗？！

就在他距离那片炼狱般的府邸不过数十步之遥！

就在他以为希望近在咫尺的刹那！

“嗡——”

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蝗虫振翅般的死亡嗡鸣骤然响起！

是城头残余的乌托弩手！

那如林的箭矢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将他和他身后那条血肉通道完全笼罩！带着将这片区域所有人射成刺猬的决绝！

死局已至！

燕贺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想躲？没有空间！想退？死路一条！所有的生机都被完全锁死！他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本能的……

侧身！挺枪！

用身体最大程度地挡向身后那条他刚刚杀出来的通道方向！仿佛他身后那条通往火场的方向，还有值得他用生命去庇护的人影。

“噗！噗！噗！噗——！”

沉闷又密集的利物入肉声，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

七八支、不，是十几支！力道足以穿甲破盾的三棱透甲锥弩箭，毫无阻碍地、狠狠贯入了燕贺毫无防护的胸腹！甚至有两支，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两步！

鲜血如同被踩爆的浆果般在他胸前猛烈的喷洒！瞬间浸透了本就暗红的残甲！

强大的冲击力推着他！

燕贺踉跄着，死死用点钢银枪的枪杆杵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止住了倒下的趋势！

他弓着腰，像一个被强行吊着的破布娃娃，嘴角大口大口地溢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剧毒早已将他心脉腐蚀，此刻的穿体箭伤更是雪上加霜！

意识在急速流逝。

视野在迅速模糊。

耳边充斥的各种喧嚣厮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拉远、消音…

只剩下…

风声？

不…

是歌声…

一个温柔似水、带着江南烟雨般缠绵悱恻的…女声…

唱着他写给慕夏的那首童谣…

“柳线摇…摇呀摇…摇到…外婆…桥…”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仿佛就在耳边哼唱，带着摇篮的韵律…

承…承秀…

是你在唱给慕夏听吗？

真好啊…

燕贺喉咙滚动，想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想回应一句歌词：“桥头…娘亲…等…阿娇……”

然而，涌出的只有滚烫的血沫。

他最后的一点支撑之力也耗尽了。

身体像被抽去了最后的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

血泊迅速蔓延。

粘稠的、冰冷的液体缓缓淹没了他的脸颊、他的鬓角、他散落的长发…

那双曾睥睨天下的锐利鹰眸，不甘地望着前方那片被大火烧得通红的府邸方向，瞳孔里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最终彻底熄灭。

唯余一片死寂的灰。

在他倒下的身体不远处，一支被血浸透、尾部绑着不起眼红绸的弩箭无力地插在地上，箭羽微微震颤着。

火光映照着血泊，如同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黄泉的、用胭脂烬染就的绝路。

慕夏的抓周礼，终究是他今生又一场碎掉的幻梦。

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