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京城,归德将军府。
慕夏百日宴刚过不久,府中还残留着宴席后的余韵和淡淡的脂粉香酒气。
一封来自边关、盖着飞骑将军紧急印章的捷报被恭敬地送入夏承秀手中:“破金阳,克云襄,连拔三城!匪首已毙!贺爷神威!”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封家书也抵达她手中。
信纸粗糙,字迹却力透纸背,是燕贺亲笔:
【塞外风霜似刃,幸不辱命。阿秀安否?慕夏可曾会笑?朔京柳应又新发。吾归期在望,待策马归时,定亲教吾儿学唤一声……爹爹!】
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信纸上,瞬间将那苍劲的笔迹晕开一小片水痕。
夏承秀的手指抚过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小的、被磨得光滑的护身符——那是慕夏百岁那日,她在忐忑与期盼中,向燕贺讨要来的“平安符”。
一个用红丝线仔细缠绕捆扎的小包,里面藏着那片她从未亲见、却被燕贺描述成“柳叶小物”的东西。
指腹摩挲着丝线缠绕的微微凸起的部分,那形状…确实如柳叶。
可为什么,夜夜梦回,她总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他吐血时的苍白面孔?
就在这时,燕贺的大帐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砰!”
厚重的帐帘被猛地掀开!
烟尘弥漫中,林双鹤几乎是摔撞进来,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指着坐在书案后抄写着什么的燕贺,声音嘶哑欲裂:
“你他妈还在写这些劳什子?!燕贺!燕南光!你告诉我实话!你臂上的毒…是不是已经…已经侵入心脉了?!你这几日吐了几次黑血了?!你当我瞎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燕贺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没有抬头,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稠的墨汁滴落在粗糙的黄麻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块黑斑。
空气死寂。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际,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双鹤,”他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你只告诉我,凭你的本事,还能不能让我…”
他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五脏六腑,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够撑到…慕夏抓周吗?”
那声音里,是林双鹤从未听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乞求。一种不惜燃烧灵魂来强留片刻光阴的乞求。
林双鹤看着他眼底那抹近乎疯魔的执念,瞬间如遭重击,所有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化作悲愤欲绝的一句:“你他妈就是个疯子…为了那两个时辰的抓周…!”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吼从帐外直冲而入,带着亡国之音般的仓皇绝望:
“将军!将军!!乌托部左贤王亲率三万铁骑!绕开乌勒山!突然出现在……出现在朔京城西南方七十里!距离朔京不足一日路程!!!边关急报…全他妈是幌子!!”
轰——!
如同天崩地裂!
燕贺浑身剧震,手中的紫毫笔如同千钧之重,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笔杆应声碎裂!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剧烈,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你说什么?!”
他一步抢上前,揪住报信士兵的领口,目眦欲裂!
那双曾镇定指挥千军万马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和一种被彻底背叛、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惊怒与恐惧!
乌托主力绕道?!直扑朔京?!
这不可能!
绝无可能!
前世!乌勒山战后,乌托部元气大伤,明明已退走千里!
他亲手写下的家书还未寄出多久!朔京城池坚固…承秀他们…慕夏才百日…他的父母…
朔京!那是他心之所系的朔京!那是他阿秀和慕夏所在的朔京!
那是他重活一世拼死也要护住的软肋!
为什么?!这变故是从何而来?!
前世轨迹里根本没有这一遭!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蟒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肺腑里最后一丝活气都勒断!
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前世城破后的景象: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哀鸿遍野…
不!
“滚开!” 燕贺一把推开士兵,踉跄着冲向案前,伸手去抓兵符,眼中只剩下地狱归来的焚心烈焰!
他要去!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回去!爬也要挡在朔京城前!
他燕贺,宁愿战至血肉枯槁魂飞魄散,也绝不允许前世那刺目的雪白缟素,再次笼罩他的家!
绝不允许冰冷的灵堂取代笑语盈盈的抓周礼!